井下的门开了。
井上的五个人,却一个都没动。
顾长安还握着笔。
他名字的最后一横刚落下,井底便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等了很久,终于等齐了这五个人。
洛扶摇缓缓转头。
“你签个名,动静还挺大。”
顾长安看向青册。
“现在划掉,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四个人异口同声。
顾长安后悔得很明显。
井口的青石没有动。
动的是更下面的东西。
细微震颤沿着阵纹爬上来,竹榻下的五处凹槽依次亮起。
与此同时,草丛里的青髓芽齐齐低下了头。
宁归晚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将手按进灵土。
“它在抽地气。”
“能断吗?”晏无咎问。
“能。”
宁归晚闭上眼。
片刻后,她又道:
“但要把我养了两年半的根网全斩掉。”
两年半。
毁掉只需一刻。
沈星河取出封存的药瓶。
瓶中那片青髓芽叶已经完全变黑,细小根须贴着瓶壁疯长。
叶片中间甚至鼓起一个小包。
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钻出来。
“不斩也不行。”
沈星河将药瓶举给众人看。
“下面的东西正在借这些药长身体。”
洛扶摇握住剑。
“长成什么?”
药瓶里的小包又鼓了一下。
沈星河默默将瓶口多封了一层。
“我不想知道。”
顾长安卸下背后的阵盘。
两枚灵石嵌入阵眼,灰白光幕缓缓浮起。
井下甬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甬道尽头,乌木门敞开半边。门前站着一具尸傀,半身被铁索锁住,五指深深扎进泥土。
无数黑色根须从它指间伸出,沿井壁向上蔓延。
整片药圃,都与它连在一起。
“阵门开启后,尸傀的第二道锁松了。”
顾长安指着光幕。
“再过一炷香,它就能借根网爬上来。”
沈星河问:“能重新封住吗?”
“能。”
“怎么做?”
“下去一个人,拔掉它心口的阵钉。其余四人守住五灵锁。”
洛扶摇看向顾长安。
“你下去。”
“我已经下过一次。”
“所以熟路。”
“正因为熟,才知道不能再去。”
顾长安回答得十分坦然。
晏无咎盯着尸傀胸口。
三百年前,万魔宫药脉用死尸养地,也用活地养尸。
真正维系两者的,正是养地钉。
“我去。”他说。
洛扶摇皱眉。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拔?”
“下去看看。”
洛扶摇盯了他片刻,将自己的剑塞进他怀里。
“十息之内回来。”
“师姐的剑认主。”
“它若不听话,你就喊我。”
“隔着一口井,喊你有什么用?”
洛扶摇笑了笑。
“我能听见你求救。”
很好。
方才那笔账还没算,现在又开始收利息了。
五人各自站定。
宁归晚按住青绿阵位。
沈星河守着丹炉。
顾长安调转阵线。
洛扶摇握住赤红阵纹,将灵力压向井底。
晏无咎站在最后一处。
“开。”
宁归晚十指骤然收拢。
药圃地下传来连绵的断裂声。
她亲手养出的根网,被她一寸寸斩断。
成片青髓芽倒下。
宁归晚没有说话。
只有按在泥土里的指节微微发白。
井口青石移开。
“现在!”顾长安喝道。
晏无咎纵身跃下。
第一息。
他落入甬道。
尸傀猛然抬头,干枯五指抓向他的脸。
第二息。
洛扶摇的剑在他手中出鞘。
赤红剑光斩开尸傀胸前破烂衣物,露出一枚漆黑长钉。
第三息。
尸傀挣断铁索。
井上的阵光随之一暗。
第四息。
晏无咎侧身避开尸爪,剑柄重重撞在长钉上。
长钉退出一寸。
第五息。
所有黑色根须同时绷紧。
井上的宁归晚闷哼一声。
“还没断!”
第六息。
晏无咎一脚踩住尸傀胸口,伸手握住长钉。
阴寒气息瞬间钻入掌心。
那东西沿着经脉游走,竟在寻找《九幽焚心诀》的痕迹。
它认得这门功法。
布置此阵的人,也认得。
第七息。
晏无咎催动太阴灵力,将那股阴息冻结。
不能回应。
至少不能当着井上四个人的面回应。
第八息。
他猛然拔出长钉。
尸傀身体一僵。
第九息。
黑色根须齐齐断裂。
药圃中的青髓芽先是弹起,随后又倒伏下去。
“上来!”洛扶摇喊道。
晏无咎转身。
乌木门后的石室中,忽然亮起一盏旧灯。
灯下没有功法,也没有灵石。
只有一只黑木匣。
第十息。
晏无咎抓住木匣。
阵路随之熄灭。
洛扶摇的剑自行飞起,剑穗缠住他的手腕,将他从井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青石轰然合拢。
晏无咎摔进草里。
怀里还抱着匣子。
洛扶摇俯身看他。
“十息。”
“刚好。”
“你用了十一息。”
“顾长安数快了。”
顾长安站在一旁。
“我修阵的,不会数错。”
晏无咎面不改色。
“那便是井太深。”
洛扶摇被气笑了。
她看见他掌心的伤口,最后还是取出一瓶伤药,拍进他手里。
“自己涂。”
另一边,宁归晚拔起一株青髓芽。
叶脉中的黑色正在消退。
“还能活。”
沈星河松了口气。
“报告可以写,处置及时,挽救灵植若干。”
“若干是多少?”宁归晚问。
“看你明年想交多少产量。”
宁归晚认真想了想。
“三株。”
“是不是太少?”
“两株。”
沈星河立即闭嘴。
五个人围到黑木匣旁。
匣面上有五个指印。
五人同时注入灵力,匣盖才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没有宝物。
只有一枚陈旧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条断路,路的尽头,留着五个位置。
晏无咎认得它。
万魔宫十二脉撤离旧地时,会在秘密据点留下引路牌。
拿到牌,不代表值得信任。
只代表有资格继续走。
铜牌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洛扶摇将纸抽了出来。
上面只有两行字。
七日后,交一份假的。
子时,带真的来。
沈星河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宁归晚也抬起头。
顾长安看着那张纸,显然又开始后悔自己接下的十块灵石。
洛扶摇却看向晏无咎。
“真的,指什么?”
是井下的调查结果。
是这五个人。
也可能是他。
晏无咎收起掌心的养地钉。
“不知道。”
洛扶摇点头。
“好。”
她把纸放回匣中。
“这句话也记账。”
晏无咎没有反驳。
药圃里安静片刻。
最后,沈星河抱起那本同修青册。
“所以,三千字的假报告谁写?”
宁归晚看向他。
顾长安也看向他。
洛扶摇拍了拍他的肩。
“异父异母的亲师兄。”
沈星河忽然觉得,井下那具尸傀也不是不能再放出来一次。
至少它不用写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