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测试,换了场地。隔离室。不是惩罚。是常规检查。项目组要求每十天对实验体进行一次独立评估,确保训练员的个人影响不会掩盖实验体本身的缺陷。
"二十四小时。"陈项目负责人说,"不能见面,不能通话,不能有任何生物信号接触。"
顾站在隔离室门外,看着茧走进去。隔离室在实验室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人造照明。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金属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回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比训练室更浓。
茧穿着白色的隔离服,背影和平时一样瘦。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一眨不眨。
"进去吧。"顾说。
茧没有动。她的脚停在门槛上,像某种被冻结的姿态。
"二十四小时。"顾说,"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你。"
茧看着她。"……明天。"
"对。明天。"
茧的视线,在顾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隔离室。门在身后关上。那扇门是厚重的,金属的。顾站在门外,听着气阀泄压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隔离室里,茧坐在床上。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窗。没有栀子花。没有顾。她看着对面的墙。一眨不眨。
监控屏幕上,数据显示:心率:45。基础值。正常。
顾回到宿舍,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看。她不需要看也知道是谁。也许是项目组发来的数据报告。也许是那个人——不,那个人已经删除她了。那个人不会再给她发消息了。
她想起茧走进隔离室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吗?有依恋吗?有不舍吗?还是只是……脚本化的"目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像某种连接,被切断了。
她打开电脑,打开观察日志。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她心率回到了45。正常。但我没有。"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文档。她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她想起项目组说的:"强制隔离会摧毁她已经建立的情感路径。"这不是强制隔离。这只是常规检查。二十四小时。很短。但顾忽然觉得,这二十四小时,比任何时候都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茧一样的姿势。一眨不眨。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一块一块的。她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她试图在那些水渍里找到某种形状。一朵花。一张脸。一个字母。但她什么都找不到。水渍只是水渍。空白只是空白。
隔离室里,时间过去了六小时。茧没有动。她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但她的右手,从胸口移开了。移到了床单上。指尖在床单上,缓慢地移动。在画什么。
技术人员在监控里看到了,但没有在意。"无意义动作。"他记录,"情感模块缺陷实验体常见行为。"
但如果有谁走近看,会发现,茧的指尖在床单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形状。一个圆。里面有一个点。某种简化的——人脸。
十二小时。茧的视线,从墙面移到了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是透明的。但外面没有人。她看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站起身,走到门前。她抬起手,触碰门上的窗口。玻璃是凉的。和训练室的玻璃一样凉。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像之前贴在训练室的玻璃上一样。但这一次,玻璃的另一面,没有顾的手。只有空白。
茧的手,在玻璃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收回手。她回到床上,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一眨不眨。
十八小时。顾没有睡着。她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从床边到窗边。从窗边到门边。从门边回到床边。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好好的。"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好好的"就是爱的证明。她以为"好好的"就是——被需要。
但现在她知道了,"好好的"只是——"我不在乎你是否需要我"的另一种说法。
她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玻璃罐子。干栀子花在黑暗中看不见颜色。但她知道它在。她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她又把它放回抽屉。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当茧不在的时候,她无法"好好的"。她无法"正常的"。她无法——"存在的"。
二十四小时。门开了。顾站在门外。茧坐在门内。两个人对视。茧的视线,从顾的脸,移到顾的手。然后,她站起身。她走向顾。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但顾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常快了一点。不是快很多。只是快了一点。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
茧停在顾面前。距离三十厘米。和平时一样。但她没有等顾说话。她伸出手。那只手,和平时一样凉。但她把那只手,放在了顾的手心里。和七天前一样。和那个说"暖"的瞬间一样。和那个框住心跳的瞬间一样。
"暖。"她说。
顾看着她。"对。"她说,"暖。"
茧的眼睛,比昨天睁大了些。在……确认。确认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确认"你回来了"。确认"我还在"。确认——"我们还在"。
顾轻轻握住那只手。她带着茧,走出隔离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又灭。茧走在顾身后,走路还是那种量过尺寸的样子。但顾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行走过程中,一直握着顾的左手。没有松开。
但顾没有松开。她只是握着。只是走着。只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