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仪式在实验室最深处举行。房间是圆形的。墙壁是金属的，没有窗户，只有一圈蓝色的灯带，沿着天花板和地面的交界处环绕。那灯带是冷色的。房间中央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两个凹槽，一大一小。大的放培养舱。小的放椅子。顾坐在椅子上。茧躺在培养舱里。
舱门是打开的。淡蓝色的液体已经排空，茧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白色的训练服贴在皮肤上，长发湿漉漉地散在平台边缘。
陈项目负责人站在控制台后。李分析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王安全评估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在喝。
"基因锁绑定，是Evo-2计划的核心环节。"陈项目负责人的声音在圆形房间里回荡，"绑定后，实验体的情感模块将永久定向校准到训练员的生物信号上。此过程不可逆，直至项目终止或实验体销毁。"
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销毁"这个词，让她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个人删除她的时候。那个人没有说"销毁"。那个人说"删除"。但"删除"和"销毁"有什么区别？删除是数字的。销毁是物理的。但结果是一样的。结果都是——从未存在过。
"训练员顾，你是否确认自愿承担绑定后的全部责任？"
顾看向茧。茧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但她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移向顾。一眨不眨。
"我确认。"顾说。
"请伸出手。"
顾伸出右手。技术人员走过来，在她的手腕上贴了一个感应片。银色的，很薄，像一层皮肤。
"这是生物信号采集器。"技术人员说，"它会记录你的心率、体温、脑电波，以及——"他顿了顿，"以及你的情感波动。"
"情感波动也能被记录？"
"能。"技术人员说，"Evo-2的情感模块，不是识别'你说了什么'，是识别'你在说的时候，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所以，绑定后，她感知到的不是你教她的词，是你说那些词时的——"
"身体记忆。"顾说。
"对。"技术人员退后。
陈项目负责人按下按钮。培养舱内的茧，身体微微浮起。她的长发，在空气中散开。像在水中。像某种被释放的——束缚。
"绑定开始。"
蓝色的灯带，从天花板开始，逐渐变亮。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一明一灭。
顾的手腕上，感应片开始发热。她感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无数细小的线，从她的手腕里伸出来，穿过空气，连接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连接到茧。
茧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某种电流，从她的皮肤里穿过。
"心率同步开始。"系统播报，"训练员心率：78。实验体心率：45。同步率：0%。"
顾看着茧。茧也在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蓝色的灯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同步率：10%。"
顾感到手腕上的感应片更热了。那种细小的线，变得更粗了。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流向茧。
"同步率：30%。"
茧的颤抖，变得更明显了。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某种……被触动的颤抖。
"同步率：50%。"
茧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顾看懂了她的口型。
"……顾。"
不是"训练员"。不是"你"。是"顾"。她的名字。她的——存在。
"同步率：70%。"
顾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连接。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她的胸口里，被拉出来。然后，被放进茧的胸口里。
"同步率：90%。"
茧的眼睛，忽然闭上了。不是缓慢的闭上。是快速的，像某种开关被按下。然后，又睁开。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不是情感。不是情绪。是某种……识别。一台机器，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校准。一张白纸，终于被赋予了坐标。一个空白，终于被——命名了。
"同步率：100%。"
"基因锁绑定：完成。"
系统播报的声音，在圆形房间里回荡。但顾没有听。她看着茧。茧也在看着她。然后，茧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笑了。不是那种脚本化的、模仿的、肌肉驱动的笑。是某种……从很深的地方，被拉上来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点牙齿。和顾教她的一模一样。但顾知道，这不是模仿。因为模仿的眼睛，是不会变的。而茧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瞳孔变大了。在……高兴。
"顾。"茧说。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暖。"
顾的心跳，从78，跳到了112。屏幕上，数据显示：训练员心率：112。实验体心率：112。同步率：100%。情感模块状态：异常波动。
陈项目负责人看着屏幕，皱了皱眉。"异常波动？"
"是。"技术人员说，"绑定瞬间，情感模块出现了超出预设阈值的反应。不是脚本化响应。是某种……"他顿了顿，"某种非脚本响应。"
"具体表现？"
"她笑了。"技术人员说，"不是训练计划里的笑。是……"他看向顾。"是训练员教她的那种笑。但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顾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培养舱前。茧还浮在那里，看着她。
"下来吧。"顾说。她伸出手。
茧看着她伸出的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顾的手心里。不是触碰。是放置。像把某种东西，交给顾。像把某种……被信任的——存在，交给顾。
顾轻轻握住那只手。茧的身体，从磁场中缓缓降落。她的脚，触碰到平台。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一米二，变成了一米。然后，又一步。八十厘米。然后，又一步。五十厘米。
顾没有后退。
茧停在顾面前。距离三十厘米。和平时一样。但这一次，茧没有停下。她又向前走了一步。二十厘米。顾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培养舱液体的味道。是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味道。像栀子花。但比栀子花淡。某种尚未完全开放的东西。某种尚未被命名的——香气。
"茧。"顾轻声说。
茧看着她。"我在。"她说。
不是"顾"。不是"暖"。是"我在"。
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对她说过一个类似的字。"我在。"那个字，后来变成了"嗯"。然后变成了空白。然后变成了删除。然后变成了——从未存在过。
但现在，茧说"我在"。不是那个人的"我在"。是茧的"我在"。是不同的。是新的。是——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只知道，当茧说"我在"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转过身，不想让茧看见。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某种被压抑的——温柔。像某种被隐藏的——在乎。
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和平时一样凉。但她把那只手，放在了顾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某种……安慰。某种……被学习的——温柔。
顾僵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茧。茧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感。但顾注意到，当茧拍她的背的时候，她的眼睛，比刚才睁大了些。在……学习。学习怎么——安慰一个难过的人。学习怎么——在乎一个在乎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