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莉姆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路边的野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被马蹄和车轮反复碾实的宽阔土路。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和皮革的气味,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不是镇子里那种鸡犬相闻的安静喧哗,而是千百人同时说话、叫卖、争吵时才能汇聚成的嗡嗡声浪。
斯特莉姆知道,布雷克堡快到了。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斗篷的兜帽,把灰白的长发藏得更深一些。
十七年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萨菲斯托镇,最远不过是去邻镇采购些教堂所需的香料和布料。
如今一个人踏上通往帝国边塞的路,心里倒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路边的景色彻底变了样。
旷野被大片大片的临时营地取代,帐篷歪歪扭扭地扎在路边,晾晒的衣物挂在歪脖子树上,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坐在篝火旁喝酒赌钱,脸上的横肉和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凶悍。
这大概就是那种最不入流的雇佣兵团了。
斯特莉姆心里想着,脚步没停。
越往前走,人越多。
扛着麻袋的苦力、牵着骡子的行商、背着大剑的冒险者、抱着孩子的妇人,各种各样的人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斯特莉姆混在人群中间,灰扑扑的斗篷和旧藤箱让她看起来毫不起眼,这正是她想要的。
然后她看到了界碑。
那是一块被风霜侵蚀得有些斑驳的花岗岩石碑,大约一人多高,顶端刻着阿斯特帝国的双头鹰徽记。
石碑两侧各站着一排士兵,盔甲陈旧但擦得锃亮,长矛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半身胸甲的军官,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破木桌后面,手里翻着一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的登记册。
“下一个——你,灰头发的那个,过来。”
斯特莉姆走上前去,把藤箱放在脚边。
军官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大概是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旅行者了,一个头发过早变灰的年轻女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从哪儿来的?”
“维托斯公国,萨菲斯托镇。”
“来帝国的目的是什么?”
“旅行。”斯特莉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投奔亲戚。”
军官头也不抬地在登记册上划拉了几笔,然后伸出手,“人头税,三十个铜子儿,入境登记费,五十个铜子儿,总计八十个铜子儿。”
斯特莉姆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递过去。
军官接过来掂了掂,又从桌下的钱箱里翻出二十个铜子儿的找零,哗啦啦地倒在她手里。
“往前走,第二个关口,检查行李,下一个!”
斯特莉姆把铜子儿收好,拎起藤箱继续往前。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十七年来,她每月的津贴是十个银币,加上橘子季的额外收入,刨去教堂的日常开销和偶尔接济穷人的花费,她攒下了大约五百枚金币。
对于一个普通的乡村修女来说,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
但她从来没有动用过这笔钱的念头,哪怕是现在。
五百枚金币全换成天喵商会的猫爪金币,沉甸甸地缝在旧袍内侧的暗袋里,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猫爪金币。
斯特莉姆的手指隔着袍子的布料按了按暗袋的位置,心里面踏实了许多。
天喵商会的猫爪币是大陆上最通行的货币,正面是一只肉乎乎的猫爪印,背面是天喵商会的徽记——一只竖着耳朵的猫娘侧影。
铸造精良,分量十足,走到哪里都认。
她想起曾经在镇上的报纸上看到过的那只暖金色头发的萝莉猫娘,天喵商会的现任会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喵琪莉亚还是克丽丝——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张报纸上印着她站在商会总部大楼前的照片,双手叉腰,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标题写着“从流浪猫到商业之王的传奇人生”。
斯特莉姆当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年头的成功学真是越来越玄乎了,连猫娘都出来卖课了。
不过说到猫娘,她脑子里倒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影子。
灰头发,蓝眼睛,像两颗上好的猫眼石。
那是梅特洛莉安的奴隶。
准确地说,是梅特洛莉安在某个无聊的午后从一个奴隶贩子手里买下来的。
那个猫亚人女孩跪在笼子里的时候,周围全是待售的奴隶,瑟瑟发抖的有,绝望麻木的有,低声啜泣的有——唯独那个灰头发的女孩,安静地坐在笼子的角落里,背挺得笔直,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笼子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目光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骨子里的、近乎灼热的渴望。
对金钱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对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的渴望。
梅特洛莉安在她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用那根从不离手的紫水晶烟杆挑起女孩的下巴,端详了片刻。
“这双眼睛不错。”魔女吐出一口带着曼陀罗香气的烟雾,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了。”
奴隶贩子开出的价格是三千金币。
梅特洛莉安连价都没还,随手丢下一袋宝石,带着那个猫亚人女孩回了她在深渊之喉的庄园。
她给那只玩具取了个名字“小灰”。
倒也不是什么精心取的名字,只是随口叫的。
毕竟那个女孩灰扑扑的头发、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爪子,浑身上下就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灰烬里嵌了两颗蓝色的猫眼石。
梅特洛莉安对小灰不算坏。
给她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允许她在庄园里自由走动,甚至有时候心情好了,会把小灰抱到自己膝盖上,像撸一只真正的猫一样,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灰色的头发和毛茸茸的耳朵。
小灰从来不会朝魔女哈气。
她乖得过分。
梅特洛莉安揉她耳朵的时候,她会僵硬地缩成一团,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但从来不敢躲开。
梅特洛莉安喂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接过去,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大概是恐惧和依赖的混合体,像是某种被驯服的小动物。
魔女对此很满意。
她喜欢这种被恐惧但又离不开自己的感觉,这是她诸多低级趣味中最没有杀伤力的一项。
后来,梅特洛莉安玩腻了。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魔女的兴趣从来不会超过三个月,小灰已经维持了将近两年,这本身就说明小灰那双眼睛确实好看得过分。
抛弃小灰的那个早晨,梅特洛莉安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说。
她只是在前一天晚上揉了揉小灰的耳朵,说了一句“你自由了”,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那座庄园,再也没有回去过。
对梅特洛莉安来说,奴隶不过是宠物和玩具,仅此而已。
她留下的金笼子再华丽也是笼子,但笼门打开了,至少还留了一栋房子和足够花一辈子的财产。
那个灰头发的猫亚人女孩后来怎么样了,魔女从来没有关心过。
斯特莉姆却偶尔看到猫的元素都会想起那双蓝眼睛。
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的角落里,抬起头看向前方。
布雷克堡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斯特莉姆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
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
整座城市依山而建,由三道从高到低、从内到外的环形城墙层层拱卫,像三枚巨大的灰色指环嵌套在山体上。
最外层的城墙高达三十多米,由一块块比人还高的花岗岩方石垒砌而成,石缝之间填充着加固用的魔法灰泥,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整齐,每隔一段距离就耸立着一座瞭望塔。
塔顶的旗帜迎风招展,一半是阿斯特帝国的双头鹰旗,另一半是天喵商会的猫爪旗。
斯特莉姆站在城门前抬头往上看,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仰断了。
布雷克堡的地形优势显而易见——维托斯公国和阿斯特帝国之间没有天险阻隔,方圆数百里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
布雷克堡就成了双方之间唯一的屏障,也是两国贸易的必经之路。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将军都不会放着这样的要地不管。
所以这里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商贸重镇。
城门外的广场上搭满了临时的帐篷摊位,各种语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从大陆各地赶来,带着香料、丝绸、武器、魔导器、奴隶,一切能卖的东西。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甚至搭了一个临时的角斗场,两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正在里面打得尘土飞扬,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和商贩,叫好声和嘘声混成一片。
斯特莉姆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她在萨菲斯托小镇待了十七年,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就是镇子里的丰收祭,整条街上摆满摊位,乡亲们唱着跳着闹到半夜——那已经是她认知里热闹的极限了。
可是跟眼前的布雷克堡比起来,萨菲斯托的丰收祭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让开让开让开——骡子不长眼啊!”一个赶着骡车的大汉从她身边挤过去,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了她半裙摆的泥水。
斯特莉姆狼狈地往旁边一跳,还没来得及抱怨,又被一个扛着麻袋的搬运工撞了一下肩膀。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
对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斯特莉姆站在原地,抱着藤箱,环顾四周。
人潮涌动,声音嘈杂,空气里混合着香料、汗水、牲口粪便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气味。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关心她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大海里,四面八方都是水,但没有一滴是她熟悉的温度。
她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零散旅人,有冒险者小队。
队伍两侧各站着一排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军服,腰间挎着制式长剑,站姿倒是还算端正,但脸上的表情和城外那些雇佣兵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一副混日子的派头。
斯特莉姆排在队伍里,趁着等待的空档观察着这些卫兵,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做了一个对比。
这些卫兵和斯卡雷特家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她想起斯卡雷特庄园里的那些男佣和女仆。
洛瑟薇接管斯卡雷特家族之后,把逐光骑士团退役的骑士们一个一个地接了过来,安置在庄园里担任各种职务。
管账的米雅娜大姐头是骑士团的前任后勤部长;门口的护卫清一色是退役骑士,轮岗时的交接仪式跟正规军换防一模一样;连厨房里切菜的,据说也是当年在骑士团管理伙食的炊事班。
洛瑟薇私下里跟斯特莉姆抱怨过,说这群家伙私底下管斯卡雷特庄园叫“逐光骑士养老团”。
斯特莉姆当时笑得差点把茶杯打翻。
但她心里清楚,洛瑟薇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安置旧部。
逐光骑士团退役的骑士,有的是因为跟不上任务的需要,有的是因为负伤落下残疾,还有的是像洛瑟薇一样因为私人原因主动退役的。
他们中有钱有领地的可以回家养老,有技能的可以用抚恤金做点买卖,但大部分人——那些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骑士团的人——退役之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融入普通社会。
他们除了挥剑和服从命令,什么都不会。
这些人一旦离开教廷骑士团的庇护,很快就会被现实的残酷磨平棱角,沦为佣兵、冒险者,甚至更糟糕的营生。
洛瑟薇把他们介绍过来,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可以继续施展能力的平台,以及最重要的——一个依然可以被称为“逐光骑士”的理由。
而他们的回报,是对斯卡雷特家族绝对的忠诚和近乎偏执的专业精神。
斯特莉姆记得那个银发的女管家站在庄园二楼的窗前,望着院子里正在进行队列训练的护卫们,单片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温柔的光。
“他们是我最好的战友。”洛瑟薇说,“我不能看着他们烂在佣兵酒馆的角落里。”
斯特莉姆当时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些穿着男佣和女仆制服却站得比正规军还笔挺的退役骑士们。
逐光骑士团,那是圣辉教庭由人类组成的骑士团,时刻保持着数千人的规模。
除此之外还有精灵,矮人,人鱼这些其它光之种族组成的骑士团。
圣辉教廷信仰的是创世神之一的白神,在这之下是人类的铭辉教廷 ,信仰的是庇护人类的女神。
而一个帝国真正的精锐,核心战力不过区区十万人。
像布雷克堡城门口这些站岗的、巡逻的、维持秩序的所谓“士兵”——说白了就是填线的。
一群贼配军,雇佣军,哪个给钱多就跟哪个,打顺风仗时冲在最前面抢功劳,打逆风仗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没办法的事。
帝国的精锐就那么多,养起来贵得要死,只能集中使用。
剩下的大片疆土和边境线,就只能靠这种凑数的来撑场面。
斯特莉姆在心里默默地下了结论,然后把目光从那些卫兵身上收了回来。
队伍排到了她。
“证件。”城门口的卫兵头子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斯特莉姆把刚才在界碑处拿到的那张入境登记单递过去。卫兵头子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她。
“外邦人?”
“是。”
“人头税交了吗?”
“交过了。”
“行李打开。”
斯特莉姆把藤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卫兵头子随手翻了翻——几件换洗的旧袍子,一本磨得起了毛边的铭辉女神教典,一包晒干的草药,一小袋橘子,还有一个装着针线的小布包。
没了。
“就这些?”卫兵头子挑了挑眉毛,“你一个外邦人,跑帝国来干嘛?”
“投奔亲戚。”斯特莉姆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之前的说辞。
“亲戚在哪儿?”
“布雷克堡。”
卫兵头子盯着她看了几秒,认为斯特莉姆是个老实人的份上,耸耸肩,在登记单上盖了个章,“行了,进去吧,记住,外邦人不得在帝国境内从事非法活动,不得参与任何反帝国组织,不得——”
“不得在公共场合使用未经登记的魔法,”斯特莉姆替他说完,“我懂。”
卫兵头子愣了一下,然后来了句,“哟呵,挺懂规矩的嘛,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斯特莉姆合上藤箱,走进了城门。
城门洞很长,大约有三四十米,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魔法灯,把昏暗的甬道照得通明。
头顶是厚重的石拱顶,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的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斯特莉姆能感觉到空气中隐约流动的魔力波动——大概是在城墙内部嵌了什么防御型的魔法阵,只是不知道这些魔法阵还管不管用,毕竟看起来年头不短了。
然后她走出了城门,站在了布雷克堡最外层的街道上。
一街的繁华扑面而来。
街道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宽阔,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
布匹店门口挂着色彩鲜艳的丝绸,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异域香气浓得几乎要把人熏晕过去。
街边的酒馆里传出粗犷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一个穿着暴露的舞女正在二楼阳台上扭动着腰肢,引得楼下的几个雇佣兵吹起了口哨。
什么人都有。
人类的商人穿着厚重的皮草,矮人的铁匠扛着比他们自己还大的铁锤招摇过市,长耳朵的精灵站在角落里小声交谈,兽人族的佣兵三五成群地蹲在墙角打牌。
甚至还有一两个鬼族,用兜帽遮住头上的角,在人群中鬼鬼祟祟地穿行。
斯特莉姆站在街口,抱紧了怀里的藤箱,紫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种完全不在状态的茫然。
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光是在这里站了不到一分钟,接收到的信息量就已经超过了她在萨菲斯托小镇一个月能接收到的总和。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又有人推着板车挤过来。
斯特莉姆连忙往旁边让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是一只在街边睡觉的流浪狗。
流浪狗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叫了几声又闭上继续睡。
“……好吧。”斯特莉姆叹了口气。
她需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五百枚金币听起来不少,但在这种地方,花起来也快。
一间看得过去的旅馆住一晚至少要好几个银币,长租的话可以便宜点,但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得省着点花。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得微热的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让她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先安顿下来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斯特莉姆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拎起藤箱,混入了布雷克堡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灰扑扑的斗篷很快就被五颜六色的人群淹没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