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莉姆沿着布雷克堡的主干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比她想象中还要宽阔，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法光屏。
一块接一块的巨大光屏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立面排开，像是一排排透明的橱窗，里面轮番播放着五颜六色的画面和文字。
这是魔导工业的产物，萨菲斯托小镇里可没有这种东西——镇上唯一能算得上“魔导设备”的，也就是教堂里那口需要手动注入魔力才能敲得响的旧钟。
此刻，最近的一块光屏上正播放着一则征兵广告。
一名身穿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画面中央，身后的背景是一面猎猎作响的帝国双头鹰旗。
他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念着广告词，声音从光屏两侧的扩音法阵里传出来，在嘈杂的街巷里依然清晰可辨。
“帝国的荣耀在召唤你，年轻人，加入帝国第七边防兵团，你将获得体面的薪饷、免费的战技训练，以及——”
斯特莉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了旁边另一块光屏上。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色调冷冽，背景是白雪皑皑的山脉，画面中央一个满脸胡茬的佣兵老手对着镜头举起酒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猎杀霜脊飞龙的佣金，分到每个人头上够你花一辈子——当然，前提是你有命活到分钱的那天。”
征兵广告，雇佣兵团招人广告，冒险者公会推广广告。
一块块光屏轮播着大同小异的内容，所有的信息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这里需要人，需要能打的人，需要不怕死的人。
布雷克堡是一座要塞，一座边境要塞，它的每一块石头都在为战争而生。
斯特莉姆的视线越过那些光屏，落到了街道中央。
一辆敞篷马车正从街道的另一头驶来。
拉车的是两匹纯血统的黑鬃马，马具上镶着银色的金属饰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马车本身倒是低调，深色的木质车厢，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斯特莉姆一眼就认出了车厢侧面板上那个浮雕徽记——一柄长剑刺穿火焰，这是阿斯特帝国魔法协会的正式成员才有资格悬挂的标志。
马车没有减速，径直穿过前方的人流。
车夫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式长袍的年轻人，一手扯着缰绳，一手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挡路的人。
街上的行人和商贩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纷纷往两边躲避，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躲得慢了些，车夫一鞭子抽在她装苹果的筐子上，木筐翻倒，红彤彤的苹果滚了一地。
老妇人一言不发地跪下去捡。周围的人也从旁边默默绕开。
没有人拦马车。
斯特莉姆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扬长而去，看着老妇人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苹果，看着周围的行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各走各的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注意到了马车夫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一枚铜质的魔法协会会徽，刻着三道波纹。
那是初阶魔法师的标志，魔法协会认证等级中最低的一档。
如果以洛瑟薇的标准来衡量，这种货色大概连给她当辅助军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这里，一个初阶魔法师就能坐着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而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斯特莉姆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魔法师的身份在任何国家都不仅仅意味着战斗力，它更意味着地位和资源。
普通的平民想要学会一个最低阶的火球术，要么被某个贵族或魔法机构看上，出资培养；要么自己花大价钱去魔法学院旁听课程，然后在无数次失败中烧掉足够买下一栋房子的魔导材料。
无论走哪条路，都不是穷人走得起的。
当然，也有像洛瑟薇那样的例外。
天赋异禀的平民被某个慧眼识珠的大人物发掘，一路扶摇直上，最终成为圣骑士级别的存在。
但这种故事之所以被人津津乐道，恰恰是因为它们太稀少了。
在那个跪着捡苹果的老妇人眼里，那辆马车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而在那个年轻的初阶魔法师眼里，老妇人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踢开了就踢开了。
这就是阿斯特帝国。
这就是布雷克堡，不是斯卡雷特领地了，这里的统治者、管理者并不是像洛瑟薇那样有着极高道德修养的圣骑士。
她停在一家旅馆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褪色的木板上画着一只正在打瞌睡的橘猫，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懒猫旅店”。
招牌下方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的粉笔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来，单人间，含早餐，每日十五铜子儿。
斯特莉姆推开旅店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昏暗的厅堂，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木头桌椅，角落里一个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流了一小摊。
她花了不到两分钟就办好了入住，老板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女人，连问都懒得问她从哪儿来、来干嘛，收了押金就扔给她一把钥匙，指了指二楼最里面那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扇对着内院的小窗。
但胜在干净，被褥洗得发白，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斯特莉姆把藤箱放在床脚，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需要理一理思绪。
魔女的施法方式，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是梅特洛莉安留给她的最沉重的遗产。
普通魔法师的施法过程，斯特莉姆在洛瑟薇那里了解得很清楚。
首先要掌握对应的魔法知识——元素属性、魔力回路、咒文结构、施法手势——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经年累月的学习和训练。
然后到了实际施法的时候，魔法师需要在心中完成一轮完整的咏唱，这个过程的专业说法叫“内在咏唱”，本质上是施法者用自己的意志将体内的魔力按照特定的结构编织成型，然后通过咏唱咒文或结印手势作为触媒，将已经成型的魔力释放出去，最终在外部世界呈现出对应的魔法现象。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专注，需要反复的练习。
熟练的魔法师可以通过压缩咏唱来缩短时间，但再怎么缩短，也是一个需要主动执行的过程。
魔剑士则是另一条路。
他们把魔力灌注进自己的身体和武器里，将魔力当作强化肉体的燃料，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魔力的增幅。
这条路对天赋的要求更高——你得同时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和一个合格的魔力操控者，两条腿走路从来都比单腿跳难得多。
洛瑟薇就是这条魔法道路上的顶尖人物，她能在一瞬间完成多重魔力运转，左手圣剑，右手圣盾，体内还有治愈魔法在持续运作，与此同时还能保持对战场局势的冷静判断。
这种程度的“一心多用”，普通魔法师光是维持一个最低阶的火球术就已经要用掉大半的专注力了，而洛瑟薇能做到四线并行甚至更多、毫不费力。
但斯特莉姆不一样。
斯特莉姆的施法，严格来说，根本不算“施法”。
她不需要知识，不需要咏唱，不需要手势，不需要任何触媒。
她甚至不需要去理解魔力的运作原理。
她只需要一个念头。
天要下雨，天上就会下雨。
想让雨停，雨就停了。
在萨菲斯托小镇的这十七年，从来没有一次意外——没有干旱，没有洪水，没有一场不该来的暴风雨毁掉即将收割的庄稼。
镇民们说这是铭辉女神的恩赐，说斯特莉姆修女是女神给他们带来幸运的神使。
他们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一点。
而斯特莉姆从来没有解释过。她没办法解释。
怎么说？
她只能在每个丰收季微笑着接受镇民们感激的目光，然后在心里把这份苦涩咽下去。
而这种唾手可得的力量，恰恰是她最恐惧的东西。
她在镇子里教爱丽安魔法的时候，曾经试着按照洛瑟薇教她的正统方法去引导魔力。
结果发现根本做不到。
她的大脑里没有“内在咏唱”这个回路，就像一个人天生会用脚走路，但突然要求他把走路的每一步都拆解成肌肉收缩的角度和重心的转移轨迹——这种分析对斯特莉姆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
她的魔力已经和呼吸一样自然了。
而自然的反面，是本能。
本能的愤怒，本能的恐惧，本能的杀意。
那天在教堂里，面对那群前来传达判决的白袍神职人员，斯特莉姆握紧拳头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在翻涌。
那不是她主动调动的魔力，而是身体——或者说，这具属于梅特洛莉安的躯壳——对“愤怒”这个情绪的本能反应。
肌肉记忆，或者说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
如果不是她用十七年修女生活锤炼出的意志力死死压住了那股冲动，那群神职人员会在第一时间化为一地灰烬。
没有咏唱，没有施法过程，甚至连一个手势都不会有。
就像十七年前魔女杀死那三个刺客一样，念头一动，人就没了。
这就是魔女的施法方式。
简单，直接，不可逆转。
让斯特莉姆害怕的从来不是力量本身，而是这份力量太容易被使用了。
普通人发怒，最多摔个杯子、砸个门，后果是可以挽回的。但如果斯特莉姆发怒，后果就是一条人命——甚至更多的代价。
她花了十七年，才学会如何让自己不生气。
每一次想要发怒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地从一数到十，深呼吸，把那些属于魔女的肌肉记忆一点一点地压回去，但斯特莉姆必须做。
唯一一次破坏性使用是在五年前，一头走火入魔的魔兽闯进了镇子外围的牧场，斯特莉姆在所有人看到之前独自赶了过去，用一瞬间解决掉了那头魔兽，然后把尸体埋在了深山里，对外只说是野兽打架留下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但斯特莉姆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安全了。
十七年的自我规训很漫长，可相对于梅特洛莉安存在过的那一千多年，十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如果真的失控了，她还能不能找回自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忍耐就是想得开、挺得住，受过正常教育的斯特莉姆是绝对无法再回到魔女过去的行为方式的。
她离开这里的方式，也并不是真的因为那份驱逐令，更多的还是不希望自己影响爱丽安，至少现在的她认为自己的教育是失败的。
魔女有着能够看穿命运的能力，但她本身又不在命运之中，用前世的话说就是，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每个人的命运就像是一颗颗在轨道上运行的星辰，而那些固定好的轨道就像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天意”，无数的命运相互交织，汇成了命运的河流，可偏偏这片银河里察觉不到任何魔女的存在，也就是说，斯特莉姆永远无法被那些拥有预言能力或者占卜能力的魔法师们观测，而斯特莉姆却有着影响别人命运的能力。
最会被这种能力影响的人，恰恰就是离她最近的爱丽安，从对方告白的那一刻开始，斯特莉姆就觉得自己就不应该闯入爱丽安的世界里。
明明按照原来的命运，爱丽安的一生也能过得很快乐、幸福，可是自己的存在，反而一直在让她偏离自己的命运，可能有好有坏，但是目前斯特莉姆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就像是打galgame，本来人家完美结局打的好好的，你突然插进存档里做了个错误的选项，导致游戏的结局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心里面顿时迸发出数不清的愧疚。
自己不能再继续留在爱丽安的身边了，为了爱丽安的命运不会因为魔女的引力而逐渐滑向深渊，只求天意的大手能够让爱丽安的命运回归正轨，拜托了。
斯特莉姆把脸埋进掌心，良久，重新抬起头。
窗外内院的阳光已经移过了大半个天井，旅店后厨飘来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炖菜味，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咳——不论如何，先吃点东西，然后在城里找个营生。”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未来的方向。
她需要活下去，需要在活下去的基础上继续当一个普通人。
站起身来，把藤箱锁好，又检查了一遍藏在袍子内侧的五百枚金币，然后推门下楼，重新走上了布雷克堡的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