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特斯的剑身上燃起了火焰。
瓦尔福特家族能够在法尔森王国立足,靠的就是这一手家传武技“熔岩斩”。
泰特斯虽然为人圆滑投机,但作为一个贵族继承人的基本功是实打实的——他的剑在出鞘的瞬间就附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魔力,高温扭曲了剑身周围的空气,让那柄精钢长剑看起来像是一条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铁条。
宴会厅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离得近的宾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斯卡雷特小姐,”泰特斯摆出了熔岩斩的起手式,双脚一前一后,剑身横在胸前,暗红色的魔力顺着剑刃缓缓流淌,“刀剑无眼,得罪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爱丽安已经动了。
她没有换掉礼服,没有脱下高跟鞋,甚至连盘起的头发都没有散开。
那双象牙白色的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瞬移,不是魔法,纯粹是速度快到了让人的眼睛跟不上的地步。
泰特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将燃烧的长剑横档在身前,熔岩斩第一式“地火升腾”的起手还没来得及完成,爱丽安的细剑就已经到了。
那柄细剑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道银光,但在泰特斯眼里,他清楚地看到了剑尖的轨迹——它绕过了他的格挡,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斜刺进来,点在了他握剑的右腕上。
细剑的剑尖刺穿了礼服袖口精致的纽扣,刺入皮肤,挑断了一根肌腱,然后收剑。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蜻蜓点水。
泰特斯只感觉右腕一凉,然后一股酸麻从手腕蔓延到整条小臂。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剑柄,燃烧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火焰魔力在脱离主人的瞬间消散殆尽,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周围的贵族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一击。
仅仅一击,瓦尔福特家的熔岩斩连第一式都没来得及施展,就被挑掉了武器。
这就是斯卡雷特家继承人的实力吗?
泰特斯咬着牙,左手飞快地捡起地上的剑。
熔岩斩不是非要用右手不可的,他的左手同样能施展,只是威力会打些折扣。
他重新点燃了剑身上的火焰,这次他不再试图和爱丽安拼速度,而是将剑身插入地面——熔岩斩第三式,岩浆裂隙。
暗红色的魔力顺着大理石的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灼热的魔力光芒,试图打乱爱丽安的脚步,将她困在一片不稳定的地面上。
爱丽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蔓延的裂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躲避。
那双高跟鞋的细跟在龟裂的大理石地面上轻巧地点了几下,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魔力裂隙之间的安全地带,像是在跳一支排练了无数遍的舞。
然后她再次出剑。
这一次,她的剑身上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逐光骑士团的传承武技,光翼连斩。
洛瑟薇曾经用这一招在龙巢里撕开过魔龙奥斯汀的鳞甲,而此刻,同样的招式在爱丽安手中绽放,虽然威力和火候还远不及那位银发女武神,但形与意已经完全到位了。
细剑化作三道并行的光刃,在空中划出三道光弧,分别斩向泰特斯的左肩、右肩和腰侧。
光刃的速度比第一剑更快,角度更刁钻,三道攻击几乎同时抵达,让人根本无法判断该先格挡哪一个。
泰特斯做出了一个绝望的选择——他将剑身上所有的魔力集中在身前,形成了一道火焰屏障。
熔岩斩最终式,火山之盾。这是他压箱底的防御招式,将体内近乎全部的魔力一次性释放出来,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熔岩构成的盾牌,足以抵挡大部分中阶攻击魔法。
他对这一招很有信心,至少能争取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光翼撞上了熔岩。
淡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火焰在宴会厅中央轰然碰撞,魔力冲击波掀翻了旁边几张铺着白布的餐桌,酒杯和银质餐具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有几个胆小的宾客已经躲到了柱子后面,但更多的人被这场对决牢牢吸引住了目光——穿着晚礼服和高跟鞋的少女,手持一柄细剑,用光属性的武技正面对轰瓦尔福特家的祖传绝学,这种画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
火焰屏障只撑了两秒。
两秒之后,泰特斯的魔力被彻底耗尽,熔岩盾在光翼的冲击下碎成了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像烟花一样在半空中绽开,然后消散。
泰特斯的防御彻底崩溃,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了一根大理石柱,震得他胸口一阵闷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骇、不甘和一种逐渐浮现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了差距。
不是武器之间的差距,不是魔力多少的差距,甚至不是武技品级的差距。
是剑本身的差距。
这个穿着高跟鞋和晚礼服的少女,她的每一剑里都装着一种他这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而爱丽安的剑还没有停。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轻盈地一转,高跟鞋的鞋跟在撞翻的银烛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跃起。
她的礼服裙摆在空中绽开,粉色的长发终于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在淡金色的魔力光芒中猎猎飞扬。
她的第三剑从天而降,剑身上凝聚的光芒比前两剑更加耀眼,光翼连斩的最终式——光翼天坠。
这一剑的威势比前两剑加起来还要凌厉,细剑上凝聚的光芒形成了一道宛如实质的光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大理石地面上未熄的熔岩裂隙被光刃的气压碾得粉碎。
泰特斯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
他还能动,他的剑还握在手里,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剑。
不是因为这一剑有多快、多强、多精妙,而是因为挥出这一剑的人的眼神。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专注。
这种专注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对方不是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挥剑,而是在绝对冷静的状态下,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
泰特斯终于明白了爱丽安为什么要用这一剑。
不是为了赢——胜负早在第一剑挑断他手腕肌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她要用这一剑,让他记住。
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刻。
让他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这个粉发金眸的少女从天而降的剑光。
光翼天坠擦着泰特斯的左肩斩落。细剑没有刺入他的身体,而是贴着他的肩膀劈进了他身后的大理石柱。
光刃与石柱碰撞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和刺耳的轰鸣,石柱表面被劈出了一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裂隙,细密的碎石簌簌落下。
而泰特斯毫发无伤——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的左肩、右肩、腰侧、右腕,四处剑伤,每一处都不致命,甚至不会留下不可恢复的损伤。
爱丽安的剑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只切断了该切断的肌腱,避开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以这个世界治疗魔法的水平,这样的伤势养上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最多是握剑的手再也不如从前灵活——但那又如何呢?
瓦尔福特家族能在法尔森王国立足靠的本来就不是剑技,而是葡萄园的产出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泰特斯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礼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几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认输,也许是最后一次试图用花言巧语来挽回局面。但爱丽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用细剑的剑尖挑起泰特斯掉在地上的长剑,手腕一抖,将那柄剑挑飞到了半空中。
然后她抬起左手,纤细修长的手指做了一个轻轻的弹指动作,食指指尖精准地弹在了长剑的剑身上。
叮的一声脆响,那柄精钢长剑在半空中碎了,不是断成两截,而是从弹击点开始,裂纹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扩散,整柄剑在落回地面之前就碎成了十几片不规则的碎片,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宴会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一个贵族继承人,穿着高跟鞋和晚礼服,用一柄细剑碾压了瓦尔福特家的熔岩斩,最后用一根手指弹碎了对手的武器。
这种程度的实力差距,已经不能叫决斗了——这只是一场表演,一场爱丽安刻意控制着力道、确保对手不会死也不会残的、单方面的表演。
但爱丽安知道,这不是表演。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她收剑入鞘,剑鞘是细长的银色剑鞘,原本只是礼服上的装饰配件,此刻却真的装回了一柄刚刚击败了对手的利剑。
她低头看着瘫坐在柱子下面的泰特斯,看着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灰白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在橘子的清香里朝她微笑的那张脸。
从小斯特莉姆就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责任、善良、对弱者的同情、对他人的尊重。
斯特莉姆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种进了一个曾经会剖开兔子的小女孩的心里。
对于绝大部分贵族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叫做尊严——贵族的尊严,家族的尊严,血脉的尊严。他们可以为了尊严去决斗,可以去杀人,甚至可以去死。
但爱丽安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她的尊严不值一提,从小到大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那些贵族少爷小姐们背后说她什么。
她可以在泥地里打滚,可以满身是土地爬树摘果子,可以把奶油糊在脸上还笑得像个小疯子。
她的尊严,她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但是斯特莉姆的尊严不行。
那个人给了她十七年的温柔。
那个人在她三岁那年从血泊里把她抱起来,用一件干净的斗篷裹住她僵硬的小身体,在危险的森林里抱在怀里整整三天三夜。
那个人在她犯错的时候从不责骂,只是把她抱到膝盖上,轻声问她为什么,告诉她生命是这样的——脆弱又顽强,带着血和痛来到这个世界,但不是为了让人去破坏它。
那个人的名声,那个人的尊严,那个人清清白白地在萨菲斯托小镇生活了十七年所积攒下来的一切——被人用一张捏造的罪状,用一个肮脏的罪名,用一种最恶毒最下作的方式,玷污了。
这才是爱丽安无法容忍的事情。这才是她今天站在这里挥剑的原因。
她把细剑完全收回鞘中,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宴会厅里所有目瞪口呆的贵族们。
她的粉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深紫色的晚礼服裙摆上沾了几滴血,不知道是泰特斯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刚才还在劝她“消消气”“何必在意”的人,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敢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
角落里,蓝发绿眸的女仆希莉斯端着的托盘上,酒杯已经全部摔碎了,但她浑然不觉。
马车驶离宴会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
两轮月亮高悬在法尔森王国广袤的原野上空,一大一小,白轮和夜盘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条碎石路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马车是斯卡雷特家的专属座驾,车厢宽大,四壁包裹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铺着柔软的真皮垫子,连车窗的玻璃都是镶了银边的水晶片。
拉车的四匹马是逐光骑士团退役战马的后代,高大神骏,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节奏,不需要车夫过多指挥,它们自己就能稳稳当当地把车拉回斯卡雷特领地。
洛瑟薇坐在爱丽安的对面。
她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色执事服,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内柔和的魔法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单片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少女。
她的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即使在颠簸的马车里也纹丝不动。
但她看向爱丽安的目光里,有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
爱丽安靠在座椅上,深紫色的晚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散开的粉色长发也没有重新盘起。
她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另一只手握着一个水晶酒杯,酒杯里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那是洛瑟薇从马车暗格里取出来的,斯卡雷特庄园自酿的橘子酒,用斯特莉姆改良过的橘子酿的,清甜中带着淡淡的酸,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爱屋及乌,爱丽安并不喜欢橘子,因为她对酸味极其的敏感,但因为斯特莉姆喜欢橘子,所以,她也喜欢。
这壶酒本来是留着庆祝用的,洛瑟薇在出发前放进车里的,想着如果事情顺利解决,也许可以喝一杯。
现在事情确实解决了,但爱丽安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半分庆祝的意思。
“那几剑,”洛瑟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客观的评估报告,“每一剑都留了分寸,没有致命伤,没有不可恢复的损伤,最后一下收住了杀意 ,做得不错。”
爱丽安没有接话。
她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橙色的液体看着车窗外的两轮月亮,月亮的轮廓在酒杯的折射下变得模糊而扭曲。
“我没有收住杀意。”她说,声音闷闷的,“最后那一剑,我真的想杀了他,我想把他的心脏捅穿,让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然后在他断气之前告诉他,这是你应得的——因为你伤害了斯特莉姆。”
洛瑟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想起了她。”爱丽安垂下眼帘,金色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教我的那些东西,她说做错事了改正就好,她说生命很脆弱也很顽强,她说——”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不要去破坏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我差一点就辜负了她十七年的教导。”爱丽安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橘子酒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喉咙里泛起一阵暖意,但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我成熟了,可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成熟,成熟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冤枉被驱逐却什么都做不了吗,成熟就是在决斗场上留对手一条命然后还要被夸奖吗?”
她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座椅上,手指插进自己散乱的粉色长发里,用力地抓了抓,像是在惩罚自己。
“我应该更早动手的,在教廷派人下来之前,就把那个格莱斯顿查清楚,在泰特斯搭上那根线之前,就让他知道什么人是不能碰的。我应该更快,更强,我应该——”
她的手指攥紧了头发,指节泛白,泪流不止,“我应该让她知道,她教出来的孩子不是废物,呜呜呜~”
“你不是废物。”洛瑟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你今天在决斗场上证明的一切,你以为她感受不到吗?”
爱丽安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看着对面的洛瑟薇,看着那张永远从容镇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
洛瑟薇在担心她。
这份担心没有说出来,但它就在那里,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里,在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里,在她比平时沉默得多的态度里。
洛瑟薇从来不会对爱丽安说那些肉麻的话,她连表白都只会用战功和忠诚来表达,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担心。
她担心得要命,只是从来不肯让人看出来。
“如果她能看到就好了。”爱丽安把脸转向车窗外,让夜风吹干眼角的湿意,“可她现在在哪呢?”
洛瑟薇沉默了片刻。“斯特莉姆不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我相信这一点,你也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爱丽安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知道,她在我心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强到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强到她被人泼脏水都懒得还手——但这不是她的问题。”
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洛瑟薇,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
“是我想保护她,是我需要保护她,你明白吗,这十七年来一直是她在保护我,从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想让她知道有人在乎她,有人愿意为她拔剑,有人觉得她的尊严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哪怕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她不会让我这么做的,她怕我受伤,怕我惹上麻烦,怕我因为她而被卷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所以她宁愿被冤枉被驱逐,也不愿意去麻烦我。”
洛瑟薇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爱丽安面前,弯下腰,从她手中拿走了空杯子,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白色的执事服带着洛瑟薇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皂角的淡香、皮革的涩味,还有一点点魔法残留下的、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
爱丽安没有拒绝,她只是低下头,让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想离开。”她说。
洛瑟薇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离家出走,不是像小时候那样躲到山洞里让所有人找我。”爱丽安的声音闷闷的,但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每个字都仔细地掂量过,“我想离开斯卡雷特领地,出去历练,不是以斯卡雷特继承人的身份,不是坐在马车里带着护卫队到处巡游的那种历练——是真的一个人,去那些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想变强。”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洛瑟薇,我知道你和那些退役的叔叔阿姨们把我保护得很好。十七年来,除了今天这场决斗,我没有和任何人真正交过手,今天的决斗能赢,是因为泰特斯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手,是因为你教我的剑技,是因为这片领地给我的一切——但如果有一天,我面对的是真正的高手,是你这样的高手,是更强大的敌人,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把斯特莉姆赶走了之后,再拿着剑去找人家决斗,甚至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报复对方。”
她攥紧了披在肩上的白色外套,指节微微泛白。
“我要去历练,去变强,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动我的人,强到她回来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我。”
马车在沉默中驶过了两座丘陵之间的石桥,桥下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洛瑟薇站在爱丽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披着自己外套的少女。她当然想反对。
作为管家,保护爱丽安的安全是她最核心的职责之一,让继承人独自外出历练在任何贵族家庭里都是极其冒险的决定。
作为曾经的逐光骑士团团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大陆上潜伏着多少危险——魔兽、盗匪、邪教、甚至某些比这些东西更加阴暗的势力。但当她看着爱丽安的眼睛时,她发现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十四年前那个浑身是血、从母亲怀里被抱出来的小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想起了老领主。
不是容貌,不是气质,而是一种内核——一种被某个人用漫长的时光和温柔浇灌出来的、坚韧而明亮的内核。
虽然作为一个贵族来说,过于情绪化是种弱点,但是洛瑟薇她并不想生活在把情感视为弱点的世界里,所以爱理解爱丽安的一切所作所为。
“你想去哪里?”洛瑟薇问。
“我不知道,”爱丽安如实回答,“但是无论去往哪里,总比留在原地不出发要好。”
洛瑟薇没有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出那个地名,但她们心里都清楚。
洛瑟薇重新坐回爱丽安对面的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两个人都听到了。
“想要去多久都可以。”洛瑟薇说,“我会一直等你凯旋。”
爱丽安愣了一下,然后金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抹光,“可是,我认为这样对洛瑟薇,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现在的你已经是个70多岁的人了,你为我为我的家族操了太多的心了。”
“你不要跟我说这种丧气话,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要被其他的事情束缚,我的身上有着加护,寿命不是需要你担心的事情,或许有一天,你走向生命的尽头时,我还在这个世界上操劳呢,反正只要不让自己后悔就足够了。”洛瑟薇反驳了对方的想法。
爱丽安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肩上那件白色的执事服拢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月光透过水晶车窗洒进来,落在爱丽安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也落在洛瑟薇安静的侧脸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甸甸的压抑,而是一种温暖的、默契的、不需要言语来填充的安静。
洛瑟薇看着对面那个裹着自己外套、闭着眼睛假寐的少女,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爱丽安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斯特莉姆,关于变强,关于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她全部都明白。
因为她自己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念头。
你终于长大了,爱丽安。
但有些路,只能你自己去走。
洛瑟薇在心里默默地想。
马车在月光下驶过原野,四匹战马步伐稳健,车辙在碎石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斯卡雷特庄园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坐落在丘陵的缓坡上,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一捧碎星。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爱丽安就要收拾行囊,离开这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庄园,独自踏上寻找斯特莉姆的旅途。
而洛瑟薇会站在庄园门口,以管家和骑士的身份,目送她的继承人离开。
像每一次送别一样,她会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她会转身,走回书房,开始处理那叠永远不会变薄的领地文书。
但在那个转身的瞬间,她的心里会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路上小心。你们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