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我好想你们

作者:骄傲t光夜F8 更新时间:2026/7/13 13:12:38 字数:7568

希莉斯躺在一家旅店的小床上,盯着那饱经风霜的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教会宿舍统一配发的那种最便宜的皂角,味道寡淡得像兑了水的牛奶。

她的蓝色长发从床沿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地面,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你其实并不是未来的我,对吧。”她在心里说。

沉默。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之前每一次她开口,那个声音都是秒回的,流畅得像提前录好的。

唯独这一次,她顿住了。

“咳咳,我怎么会骗你呢。”那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用的依然是那种成熟稳重的语气,但希莉斯注意到她在清嗓子的时候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像是小孩子偷吃糖果被抓住之后,嘴里还含着糖就急着说“我没有”。

“因为你和我讲的很多事情的细节都有问题。”希莉斯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她的声音在心里响起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毕竟她现在正在和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寄居在自己意识里的声音对峙,换了普通人大概早就去找教会的精神鉴定师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像在整理一份巡世牧师的调查报告一样,一条一条地把疑点摆出来。

“你说我和父母关系很好,你描述的那些场景——母亲在我生日那天给我烤了蛋糕,父亲教我骑马的时候一直用手扶着我的后背——那些描述很具体,很生动,但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希莉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蓝色的发梢,“我的母亲确实会烤蛋糕,但那是烤给弟弟妹妹们的,从来不是给我的,我的父亲确实教过别人骑马,但他教的不是我,是我大哥,因为大哥是继承人,需要学会所有贵族该会的技能。”

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任何自怜自艾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和家里的关系,只是表面上的,他们对我客气,我对他们礼貌,逢年过节我会寄贺卡回去,他们会回一封用管家代笔的信,仅此而已,我不愿意像其他同龄的贵族女孩一样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不关心谁的家族更有权势,不关心哪条裙子是今年的流行款式,不关心哪个少爷的条件更适合联姻,我只想看书,想学魔法,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所以我的父母对我一直都很失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醒。

“而你描述的那个‘我’,是一个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女孩,你每次提到我的过去,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暖,好像‘被父母疼爱’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这种语气装不出来的,但也不可能是真的——至少不可能是我的,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你描述的那些记忆,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另一人,有可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但肯定你所说的不是希莉斯·埃文伍德。”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街道上夜巡卫兵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像钟摆。

隔壁房间的女牧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里带着些心虚,有点调皮,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之后的释然。

笑声很轻,在希莉斯的脑海里回荡着,带着在回忆着什么。

“果然还是骗不过妈妈呢。”那个声音说。

希莉斯的手指停住了。她刚才说——妈妈。

“我叫艾芙丽娜。”那个声音的语调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成熟稳重,而是变得更年轻、更清亮,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伪装的孩子,“我是你和爱丽安·斯卡雷特在未来的女儿。”

希莉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肩膀上滑落,蓝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她瞪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墙壁,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艾芙丽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但你刚才的分析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我描述的那些童年记忆不属于你,是因为那些记忆是妈妈曾经亲口告诉我的,没想到,妈妈你居然骗人。”

希莉斯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个消息量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像是一台被塞了太多燃料的魔法引擎,随时可能过热爆炸。

未来的女儿。

她和爱丽安·斯卡雷特的女儿。

那个今晚在宴会厅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她们两个人未来会有一个女儿?

她想起爱丽安在决斗场上的样子。

散开的粉色长发在魔力光芒中猎猎飞扬,金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星辰,细剑挥出的光弧凌厉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的脸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你先等等。”希莉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个画面上拉回来,“你说你是从未来来的,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艾芙丽娜沉默了几秒。

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份孩子气的调皮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沉重的认真。

“因为我把所有重要的人都失去了。包括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在我的时间线里,母亲是斩杀魔王、消灭邪神的英雄,于是在世界主动为她加持了‘勇者’的加护,她成为了真正的勇者,被所有人仰望,被所有人期待——也被所有人要求,每一次灾难降临,每一头魔兽肆虐,每一个魔王复苏,所有人都会看向她,然后说,‘勇者会来解决的,对吧?’”

希莉斯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而妈妈你,”艾芙丽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走了另一条路,你没有像爱丽安母亲那样在前线厮杀,但你做了也许比厮杀更重要的事情,你创建了一个覆盖整个大陆的救援网络,从物资调配到人员培训,从灾后重建到孤儿安置,你把一盘散沙的慈善组织整合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系统,你编写了第一套标准化的救援手册,组建了第一批经过专业训练的救助队伍,建立了一套可以在三天之内将物资从大陆最南端运到最北端的物流体系,你做的这些事情,拯救的人比任何一位英雄都多,所以世界也回应了你——你获得了‘贤者’的加护,成为教廷有史以来最最伟大的贤者。”

希莉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不算特别漂亮的手,指节因为长期握着羽毛笔和魔法书而磨出了薄薄的茧。

她想象不到这双手未来会建立起艾芙丽娜描述的那个庞大体系。

她现在连一份像样的布道稿都写不好,每次去教会述职都会被导师批评说“缺乏激情”。

未来的自己,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然后魔女伊丝卡娜出现了。”艾芙丽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份冷意里夹杂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恨意,“她想要我。”

“要你?”

“我——作为勇者和贤者的女儿,作为两个被世界规则认可过的存在共同孕育的子嗣——在她的理论里,是撬动世界规则最完美的容器。”

希莉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

“你们为了保护我,”艾芙丽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母亲和我的同伴与伊丝卡娜正面对决,最后爱丽安母亲用尽自己全部的魔力,将勇者的加护燃烧到了极限,和伊丝卡娜同归于尽。”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而伊丝卡娜在此之前已经污染了世界规则本身,那种污染像一种疾病,侵蚀着每一个与世界规则有深度连接的人,爱丽安母亲倒下之后,你接过了维系规则的负担,试图阻止世界的崩塌,但随着污染的范围越来越大,你身体的每一寸都在一点一点地变空白。”

“变空白?”

“那是污染的症状,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变成一种透明的、空洞的白色,那不是死亡,甚至比死亡更可怕,是彻底地、不可逆地从这个世界中被抹去,就像你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我站在你面前,看着你一寸一寸地消失。”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平静甚至有些哽咽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对我说,‘艾芙丽娜,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那你呢?”希莉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怎么来到现在的?”

“那场战斗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艾芙丽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想但又不得不回想的画面,“两个母亲,我的同伴,所有我在乎的人,全都没了,我试过重建,试过继续你们留下的工作,但那个世界已经被污染得太厉害了,规则在崩塌,时间本身都开始变得不稳定,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想再失去了,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找到了梅特洛莉安。”

希莉斯的呼吸顿了一下。

梅特洛莉安。

这个名字在整个大陆都是禁忌。

堕世魔女,世界之敌,历史上最强大也最不可理喻的存在之一。

“那种存在,你怎么找到她的?”

“花了三十年。”艾芙丽娜说,“我追寻着所有能找到的线索,穿过被污染的废土,走过还在燃烧的战场,最后在深渊之喉的尽头找到了她的庄园,那座庄园周围方圆百里没有任何活物,连被污染的世界规则都在那里绕道走,我跪在她面前,把我所有的东西——我的魔力,我的记忆,我未来三百年的寿命,我作为勇者和贤者之女所继承的一切——全部交给她,换取学习时间魔法的资格。”

“她答应了?”

“答应了,但事实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艾芙丽娜的声音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困惑,“她答应帮我,仅仅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伊丝卡娜想用我的身体来破除你加在她身上的诅咒。’”

希莉斯皱起眉头,“诅咒?”

“伊丝卡娜是梅特洛莉安的姐姐。”艾芙丽娜解释道,但她的语气明显带着不确定,像是在背诵一段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历史,“至少在我的时间线里是这样记载的,她们两人来自同一个源头,拥有同样的本质,但梅特洛莉安比伊丝卡娜强大得多,在某个时间点,梅特洛莉安给自己的姐姐下了一个诅咒,那个诅咒让伊丝卡娜永远无法直接或间接地见到梅特洛莉安——不是空间上的阻隔,而是规则层面的排斥,伊丝卡娜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破除这个诅咒,而抓到我,用我的身体作为规则容器,似乎是她最后的希望,我不知道梅特洛莉安为什么要给伊丝卡娜下这个诅咒,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但从她当时的反应来看,当我说出伊丝卡娜的目的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的笑容很奇怪,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愤怒,倒像是某种——某种被印证了猜测之后的释然,或者说,是某种悲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艾芙丽娜的声音里带着回忆时的迟疑,“她说:‘姐姐,你果然还是这么做了。’然后她就答应了教我时间魔法。”

“然后你就用时间魔法回到了现在?”

“时间魔法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它不能让我整个人带着身体回到过去,只能让我的意识穿越过来,依附在某个和我有灵魂连接的存在上,我本来想找爱丽安母亲,但她的身边似乎有什么阻挡,我进不去,所以我找到了你。”艾芙丽娜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妈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闯进来了。”

希莉斯揉了揉眼睛。

她想起了今晚在宴会厅的那个瞬间——当她看到爱丽安拔剑的时候,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憧憬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个粉发金眸的身影。

但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很大的问题。

“等等,”希莉斯忽然说,“既然你是我们的女儿,那你知道有一个对爱丽安非常重要的人吗,她叫斯特莉姆?”

艾芙丽娜沉默了。

不像是之前那种被戳穿谎言之后的心虚沉默,也不是回忆痛苦往事时的沉重沉默,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沉默——像是被问了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正在努力地搜索记忆库,但怎么搜都搜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斯特莉姆?”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货真价实的困惑,“这个名字我没有印象,在我的时间线里,不管是爱丽安母亲还是妈妈你,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叫斯特莉姆的人,你说这个人对爱丽安母亲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希莉斯说,“爱丽安今天在决斗场上的时候,就是为了维护这个人的尊严,她说斯特莉姆修女是斯卡雷特家族的荣誉成员,为了这句话她差点在决斗场上把对手的心脏捅穿,那个人是她的逆鳞。”

她顿了顿,“你说你是我们的女儿,但一个对爱丽安这么重要的人,她和我在未来从来都没有跟你提起过?”

艾芙丽娜的困惑是真实的。

希莉斯能感觉得到,因为她们共享着同一个意识空间,虽然艾芙丽娜一直用自己的声音说话,但她的情绪波动会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传过来。

此刻希莉斯感受到的,是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

“这不可能。”艾芙丽娜喃喃地说,“爱丽安母亲的所有事情,从小到大,每一件,她都跟我讲过,她三岁那年目睹父母遇刺,等醒来时所有的刺客居然都无缘无故的死掉了,后来,洛瑟薇奶奶找到了母亲,但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人的名字。”

““在我的时间线里,爱丽安母亲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谁救了我,只知道我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艾芙丽娜的声音忽然变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散落的拼图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但是如果那个人没有离开呢,如果那个人留下来了呢,如果那个人留下来,在斯卡雷特庄园里生活了十七年,把爱丽安母亲从小带到大,成为了她最重要的人——那为什么在我的时间线里,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为什么爱丽安母亲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希莉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了今晚在宴会厅里听到的那些话——“修女”“斯特莉姆”“萨菲斯托小镇”——那些碎片在她脑海里飞快地拼合。

爱丽安说那个人被驱逐了,被扣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但爱丽安和泰特斯的冲突是因为泰特斯陷害了那个人。

如果那个人没有在十七年前离开爱丽安,而是一直留在她身边直到几个月前才被驱逐——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两个时间线之间这种根本性的分歧?

“有一个可能性。”希莉斯缓缓地说,“可能是因为我的穿越导致了蝴蝶效应,魔女曾经跟我说过,从我穿越的那一刻起,就相当于我的未来会被覆盖掉,这也就意味着时间会发生改变,我也会消失不见,但我想,如果我消失了,我的重要之人都能够幸福的活下去,也就足够了。”

希莉斯没有立刻回应。

她坐在旅店那张窄小的床铺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头墙壁,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给自己筑一个临时的小小堡垒。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蓝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她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清醒到可以看清自己心里每一丝情绪的起伏。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

或者说,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是。

在魔法学院读书的那几年,室友们会为了一首情诗哭得稀里哗啦,会为了一场烟花激动得抱在一起尖叫,而她总是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弧度,心里却在想,烟情诗的本质也不过是押韵的文字游戏。

有个老师曾经评价她,说希莉斯·埃文伍德有一颗过于冷静的大脑,这对一个研究者来说是天赋,但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是一种缺憾。

她当时不以为意。

冷静有什么不好?

冷静能让她在别人手忙脚乱的时候第一个找到解题思路,冷静能让她在被父母冷落的时候不会躲在被子里哭,冷静能让她在今晚的宴会上亲眼目睹爱丽安·斯卡雷特一剑劈碎石柱的时候,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剑身上那层淡金色光芒的魔力波长。

可是现在她冷静不下来了。

因为此刻她的意识里,有一个声音正在强忍着泪水。

那不是她的声音,但她能感受到——艾芙丽娜的情绪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波一波地通过意识连接传过来。

希莉斯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被拼命压下去的哽咽,像是一个孩子用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一丝声音漏出来。

她哭过很多次了,这种压制的技巧已经熟练到变成了一种本能。

但那些被压下去的啜泣并没有消失,而是碎成了更细小的碎片,沉淀在每一个字和字之间的停顿里。

“在我的时间线里,魔女告诉我,从意识穿越成功的那一刻起,我的未来就会被覆盖。”艾芙丽娜的声音还在继续,依然维持着那种努力撑起来的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研究报告,“她说得很直白——我会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经历,所有我和你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都会随着时间线的重置而被抹去 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知道我做过什么,连你也不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那个假装平静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其实我不怕消失。”她说,“我真的不怕。”

这句话是假的。

希莉斯听得出来。

不是不怕,是怕得要命,但是不敢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就会彻底碎掉,而碎掉之后,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还活着的、年轻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妈妈。

“可是——”艾芙丽娜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希莉斯注意到了,因为她正在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去听,去感受那些话语之间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可是我舍不得你们。”那个声音终于彻底输给了哽咽,碎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像一面被敲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同一种不舍,“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的妈妈——不是那个教我魔法的妈妈,不是那个给我讲睡前故事的爱丽安母亲,不是那个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我床边的贤者大人,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抖得像一片在秋风里打转的叶子,“可是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灵魂的气息也一模一样,我进来的第一天就想叫妈妈,但我怕把你吓跑,所以我假装是未来的你,我编那些故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那道堤坝终于彻底决口。

艾芙丽娜哭了出来。

是一个孩子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再也压不住的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在希莉斯的脑海里回荡,带着三百年寿命换来的疲惫,带着三十年追寻的孤独,带着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带着穿越了整条时间线、钻进一个陌生人的意识里、小心翼翼地装了这么久之后终于被发现、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的委屈和释然。

“我讨厌她们。”艾芙丽娜哭着说,声音含混不清,“我讨厌那些在葬礼上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是勇者的女儿,你要坚强’的人,讨厌那些说‘贤者大人是为世界牺牲的,你应该为她骄傲’的人,我不要骄傲,我不要当什么英雄的女儿,我就是想你们回来,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们回来——”

这句话说到最后,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某种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扯出来的、带着血的嘶喊。

但即使是嘶喊,她也在努力控制,不让它太大声,不让它太难听,不让它吓到这个年轻的、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妈妈。

因为她是一个乖孩子。

在爱丽安和希莉斯的教育下长大的、以两个英雄为榜样的、从小就被所有人期待着“将来一定会成为像你母亲们那样伟大的人”的乖孩子。

乖孩子不可以哭得太大声。

乖孩子不可以让大人担心。

乖孩子要坚强,要勇敢,要像母亲们一样成为别人的依靠。

所以她哭得越厉害,就越是在拼命地压制自己,结果就是两个力道的对抗让她的哭声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首被撕成碎片的摇篮曲。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道歉,因为哭得太厉害而开始打嗝,“对不起,妈妈,我不该哭的,我只是太想你们了,我马上就停,你等等,我马上就可以停下来的——”

然后她的哭声忽然断了一瞬。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自我控制,一个被教育成“不能让别人为自己担心”的孩子在失控的边缘拼尽全力把自己拽回来的瞬间。

希莉斯能感受到艾芙丽娜正在意识深处做着什么——她在调整自己的呼吸,用某种显然是经过反复练习的技巧,把那些汹涌的情绪一口一口地吞回肚子里。

她在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用一种会让任何旁观者都觉得心疼的方式,把她自己碎了一地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短短几秒钟之内,从崩溃的嚎啕大哭变成了含泪的轻快语调,那种转变快得让人心惊胆战。

可那份轻快因为哽咽而变得不成调子,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每一个音符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摇摇欲坠。

她笑着说,“妈妈你看,我很厉害对吧,我很坚强,没有给你丢脸——”

尾音没有收住。

那个上扬的、试图显得轻快的句尾忽然从中间折断了,猝不及防地坍塌成了一声尖锐的呜咽。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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