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丽娜的话音落下之后,旅店的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像是两个人同时站在一片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海滩上,看着满地散落的碎片,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
窗外夜巡卫兵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隔壁的鼾声均匀而绵长。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缓慢地移动,照过希莉斯放在床头的巡世牧师徽章,照过那本翻到一半的魔法理论笔记,照过她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斗篷,最后落在她交叠在被子上的双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的书写和施法而显得骨节分明,不算特别好看,但此刻在月光下却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艾芙丽娜刚才那番话里的信息,她在脑海中慢慢地重新过了一遍。
她只是以一个聆听者的身份。一个听完了另一个人的全部故事之后,觉得自己应该给出点什么的人。
然后她在心里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也像是怕惊扰那个还在抽泣的孩子。
“艾芙丽娜。”
“……嗯。”那个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的。
“我今年十九岁,”希莉斯说,语调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的开篇,“在魔法学院读了七年书,毕业之后考了巡世牧师的资格,现在每个月的俸禄是十二枚银币,扣掉食宿和材料费,大概能剩下三枚,我不太会做饭,最拿手的菜是煮面条,面条还经常煮过头,我也不会照顾人,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室友生病了,我给她熬了一锅姜汤,结果把姜当成土豆削了皮,煮出来的汤一点姜味都没有。”
“……妈妈你在说什么?”艾芙丽娜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知道希莉斯在说什么——她只是不敢确定。
她太害怕自己会错意了,太害怕这份温暖会在下一秒被收回,像梦里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我说,我不会当妈妈。”希莉斯坦率地承认了这件事,然后她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有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叫我妈妈的孩子突然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哭着对我说她想我了——我想我可以学。”
她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住某只看不见的手。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不够温柔,不够熟练,和一个真正的母亲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愿意去学。
十九岁的希莉斯·埃文伍德,那个被导师评价为“有一颗过于冷静的大脑”的女孩,那个被家人认为“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儿,那个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魔法研究和数据报表里的年轻牧师——她愿意去学怎么当一个妈妈。
“你不需要是那个贤者,也不需要建立一个覆盖整个大陆的救援网络,更不需要获得什么世界的认可。”希莉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就是你,艾芙丽娜,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来自哪个时间线,不管那个时间线会不会被覆盖,不管未来你到底存不存在——至少在现在,在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女儿,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刚才说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你说你的存在会被覆盖,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做的那些事,你穿越时间线来找我们,你把未来的悲剧提前告诉了我们——这些事不是没有意义的,你让‘我’和爱丽安有了准备,你给了我们改变未来的机会,如果那个未来真的因为你的介入而不会发生,那恰恰证明了你做到了,你完成了你当初的目的。”
艾芙丽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希莉斯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小猫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谢谢……”那个声音抖得厉害,“谢谢你,妈妈……”
希莉斯在月光下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自己心跳的节奏平缓下来,让那份平静通过意识连接传递过去,像一只温柔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孩子在意识深处蜷缩起来的脊背。
过了很久,等到艾芙丽娜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希莉斯才重新开口。
“所以,你的愿望,现在已经做到了,对吧。”她说,语调重新变得像平时那样冷静而条理分明,但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那层冷静之下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促狭,“只要我离那位领主大人远一点,不和她产生任何感情方面的纠葛,将来就不会有孩子出生,没有孩子,就不会有被魔女盯上的事情,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艾芙丽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激烈得多。“不行!”
那个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的余韵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像是看到妈妈把手伸向火炉上的烧水壶时那种脱口而出的阻止。
她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的音量,也意识不到自己刚才还在哽咽,只是一听到那个提议就条件反射地炸了毛。
希莉斯被这声喊得微微一愣。“……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艾芙丽娜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逻辑混乱,像是在脑海中疯狂翻找着可以用的论据,但每一个论据拿出来之前都觉得不够有力,然后又急急忙忙地换下一个,“母亲和妈妈那么爱着对方,如果没有相遇的话——妈妈你会在一个满是强大魔物的地下城里困住,周围全是中级以上的魔兽,魔力耗尽了,食物耗尽了,连照明的魔法灯都灭了,你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最后——”
她的声音骤然哽住,像是回忆起了某个她从未亲眼见过但已经被描述得太过详细的画面,然后她用尽全力把那个画面甩开,“总之不行,我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一个没有对方的你们!”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认真到连希莉斯都不自觉地收起了那丝隐晦的促狭,端正了坐姿。
“你们两个都曾经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每次吵完架,每次冷战结束之后,你们都会把我抱到膝盖上,跟我讲这些。”艾芙丽娜的声音沉静下来,像是在一字一句地背诵一段被刻进骨头里的文字,“母亲说,如果没有遇到妈妈,她会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迷茫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她有很多钱,有很多人听她的话,有洛瑟薇奶奶帮她打理领地,但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妈妈你,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心里有太多没长好的伤口,而那些伤口只有你能治好。”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柔软了一些,像是在回忆另一段记忆。“妈妈你会白她一眼,说‘别听你母亲瞎说’,然后你也会跟我说同样的话,你说如果没有遇到母亲,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别人需要的,你说你从小就不被家里期待,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人了——然后遇到了一个比你还笨拙的人,你说那个人给了你一个家,给了你一个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归属感。”
艾芙丽娜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地清了清嗓子,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块东西咽下去,然后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轻松一些。
“所以不行,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如果母亲没有遇到妈妈,她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永远不会有那种‘就算全世界都背叛我,至少有一个人会站在我这边’的安全感,而如果妈妈没有遇到母亲,就会永远孤独地度过余生,不和其他任何人产生交集。”
她把话说完,尾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坚定得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你们两个缺了谁都不行。”
希莉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歪了歪头,用一种非常轻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在心里说,“其实也没那么难。我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就行了,对吧?地下城什么的,绕道走就是了。至于那位领主大人——”
她想起今晚在宴会厅里看到的那个粉发金眸的身影,想起对方拔剑时凌厉的眼神,想起对方在说“斯特莉姆修女是斯卡雷特家族的荣誉成员”时那种不容侵犯的姿态,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没有方向的人,就算没有我,她大概也会活得很好,那种人天生就是会发光的,不需要别人给她点灯。”
艾芙丽娜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露出了个些许无奈的苦笑。
“果然啊……”她说,语调忽然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个成年人回忆往事时特有的语调——温柔,悠远,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妈妈你以前跟我说过。母亲的内心里一直住着一个缺爱的孩子——那年失去父母之后,就没有再长大过的孩子。
那个孩子需要别人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给她永远不会破灭的安全感。
所以她总是粘着你,总是想确认你还在这里,总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你的背影。”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表面上总是一副嫌弃的表情,眉头皱着,语气冷淡,好像在评论一份不合格的实验报告,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越是在乎的东西,越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母亲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冷淡而难过——因为只有她知道,你对她的爱有多深。”
希莉斯没有在和对方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在外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是在研究裂缝的走向,又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目光。
她想起今天晚上初次见面的那位领主,脸颊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艾芙丽娜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明明现在的她和爱丽安甚至还没有正式见过面,她想起今晚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当爱丽安拔剑的时候,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只是——单纯的一见钟情。
“好了。”希莉斯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的表情,虽然明知道艾芙丽娜看不到,但还是习惯性地维持着,“你今天说了太多话了,嗓子都哑了,先休息,明天我要去教廷分部报到,至少要睡够五个小时才能保持基本的判断力,你也是——不管你的存在会不会消失,只要你现在还在我的灵魂里,就要听我的。睡觉。”
艾芙丽娜没有顶嘴。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被那句“只要你现在还在这里,就要听我的”里隐含的某种东西安抚了,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希莉斯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个小小的存在缩成了一团,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艾芙丽娜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楚,像是梦话,也像是某种被小心翼翼地藏了很久之后终于敢说出口的愿望。
“妈妈……如果能见到小时候的你,我好想抱抱你……”
希莉斯没有回答。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缓缓放松的嘴角。
然后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动作——像是在给某个睡着的小孩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