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姐妹

作者:骄傲t光夜F8 更新时间:2026/7/16 15:13:31 字数:9354

布雷克堡的房价比斯特莉姆预想的要贵得多。

她在第三大街的中段看中了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石木混合结构,一楼可以做个门面,二楼是住人的房间,带一个勉强能转身的小厨房和一个只够放一张书桌的隔间。

房主开口要一百二十枚金币,她用自己在萨菲斯托小镇练出来的、跟菜贩子和布商打了十七年交道的讨价还价功夫,硬是砍到了一百枚整。

即便如此,当她把那一百枚猫爪金币一枚一枚数出去的时候,手指还是在微微发抖。

五百枚金币的积蓄,光是买房子就去了五分之一。

但斯特莉姆没有犹豫。

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十七年来她一直住在教堂后院的宿舍里,那是教廷的财产,说收回就收回。

如今这座小楼虽然旧,虽然小,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写着她斯特莉姆的名字,没有人能用一纸驱逐令把她从这里赶出去,因为买了房子就有了户口,脱离了自由人的身份成为了帝国的公民。

她把剩下的四百枚金币缝进旧袍内侧的暗袋里,然后挽起袖子,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灰白的头发用一块旧布包起来,紫色的眼睛被灰尘呛得直眯,她跪在二楼的地板上用刷子蘸着肥皂水一点一点地搓掉前任房客留下的污渍,搓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心里却是踏实的。

第三天,她去了冒险家协会。

冒险家协会的本质就是天喵商会的一个分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喵商会庞大商业帝国中的一环。

那些冒险家们分散在世界各地,深入山林、沼泽、地下城、远古遗迹,猎杀当地的魔物,采集稀有的药草和矿石,然后将这些材料卖给协会。

协会再通过背后的加工、运输、销售网络,把它们变成魔法卷轴上的墨水、炼金药剂的原料、锻造车间的淬火液、贵妇梳妆台上的美容精华——变成一切可以被标价出售的商品。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而冒险家们处于这条产业链的最上游,也是最危险的一环。

魔物这种东西,本质上是由动物或者散逸的魔力源在特定条件下异化而成的怪物。

一只普通的野狼如果在魔力浓度过高的区域活动久了,就有可能变异成体型暴涨、皮毛硬如钢铁的魔狼;一处废弃的魔力矿洞如果没有及时封印,里面的魔力残渣就会自行凝聚成没有心智但攻击性极强的魔力团块。

它们不是自然生态的一部分,而是某种更接近“失控”的存在,所以不会有人反对猎杀魔物——杀得越多,商路越安全,农田越安宁,边境上的村庄越能睡个安稳觉。

但也正因为魔物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生命,猎杀它们的人同样不值钱。

低级冒险家在社会上的地位只比流浪佣兵高那么一丁点,本质上都是拿命换饭吃的苦命人。

如果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做工、开店,谁愿意一大早钻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一只高级魔兽的森林里,把自己的小命挂在刀尖上晃荡呢?

但冒险家这个行当有一个特点——上限和下限之间的差距大到几乎不是一个物种。

低级冒险家是拿命填饱肚子的苦力,而高级冒险家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大多只是挂了冒险家的名头方便在各个国家之间自由通行,真正的身份往往是某个大势力的核心成员——退役的骑士团长、魔法协会的高阶法师、某个古老流派的传承者,甚至是一方领主本人。

这些人接任务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某种特定的稀有材料,或者单纯是因为无聊想找个对手活动活动筋骨。

他们的名字挂在冒险家等级排行榜的最上面几行,像星星一样供下面的人仰望。

斯特莉姆当然不打算去仰望任何人。

她只是需要一份工作,一份可以让她合理地出现在各种地方、合理地知道各种信息、同时还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她现在有房子了,但房产税要交,一日三餐要吃,研究用的材料要买,衣服总会穿旧——她不可能一直吃那四百枚金币的老本。

好在她这具身体要吃饭不过是拟态出来的需求,可拟态也需要消耗能量,而补充能量最方便的方式就是正常进食。

冒险家协会的布雷克堡分部坐落在第二大街和中央广场的交汇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一面印有天喵商会猫爪徽记的旗子,和帝国的双头鹰旗并排飘扬。

斯特莉姆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的人比外面街上少一些,但也足够嘈杂。

几个穿着皮甲的冒险家正围在任务公告板前面讨论着什么,角落里一个浑身裹在斗篷里的高个子在打盹,前台后面的接待员小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正在给一个背着巨剑的壮汉登记任务完成的手续。

斯特莉姆走到前台,把昨天晚上就填好的登记表递过去。

接待员小姐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表格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个空格都填得清清楚楚,连“过往职业经历”那一栏都用极其简洁的三行字概括完毕:前萨菲斯托镇教堂修女,十七年,擅长治疗魔法,草药学,基础剑术,无冒险家经验,推荐人:无。

“新来的?”接待员小姐问。

“是。”

“以前当过修女?”

“是。”

接待员小姐又看了看表格,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铜色的冒险家徽章——最低等级的新手徽章——正要往表格上盖章,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给我吧。”

斯特莉姆转过头。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正从前台侧面的小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协会制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一头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别在耳后,脸上的表情介于热情和疲惫之间,像是连续加了三天班之后终于等来了换班的人。

她的胸牌上写着“切尔娜·布雷克堡分部·冒险家事务管理”。

“斯蒂娅说你今天应该休息的。”接待员小姐有些意外。

“斯蒂娅把我的排班表改了,那个小混蛋。”切尔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朝斯特莉姆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是切尔娜,负责冒险家的对接和管理工作,您是新来的?”

“斯特莉姆,”她把名字报上去,“前修女,现无业。”

切尔娜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人来当冒险家”的了然。

“修女转行当冒险家的不多见,不过您表格上写的擅长治疗魔法和草药学——这两个技能在冒险家协会里比您想象的要抢手得多,走,我带您熟悉一下流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切尔娜领着斯特莉姆把协会分部上上下下走了个遍。

一楼大厅是任务发布和接取的地方,公告板上的任务按难度分成五个等级,从“帮农田清理史莱姆”这种连小孩子都能干的铜级任务,到“讨伐盘踞在北方矿洞的成年冰霜巨龙”这种挂着三年没人敢接的金级任务。

二楼是材料鉴定和交易区,冒险家们猎杀魔物带回来的毛皮、爪牙、魔核、血液样本都在这里分类、鉴定、估价、收购。

切尔娜特意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转的魔力萃取装置,告诉斯特莉姆那玩意儿值三千金币,是整个分部最贵的设备,“它坏一次,我得写八份报告。”

三楼是办公区,切尔娜和她的同事们就在这里处理文件、管理档案、安排任务分配,以及处理冒险家们的各种投诉和纠纷。

“所以你是管冒险家的人?”斯特莉姆问。

“准确地说,是管冒险家的任务、材料、评级、投诉,以及他们喝醉了酒在隔壁酒馆打架之后需要有人去把他们从卫兵手里保释出来。”切尔娜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总结道,“每个冒险家完成任务之后,协会会抽取一定比例的手续费,而这笔手续费的一部分会分给我这样的对接人作为奖金,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靠你们的辛苦钱吃饭的——希望您以后多接点高赏金的任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让斯特莉姆有些意外。

在萨菲斯托小镇的时候,那些收税的官员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薪水是从老百姓的税钱里出的。

切尔娜却完全不避讳这一点,甚至还朝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脸皮厚,但我就是这么实在的人”。

斯特莉姆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实在。

“对了,”切尔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你现在住哪?协会不提供宿舍,但我知道附近有几家不错的旅店,月租的话可以便宜——”

“我已经买了房子。”斯特莉姆说,“第三大街,那棵最大的榆树对面。”

切尔娜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斯特莉姆有些不知所措的热情。

“第三大街的老榆树——那不就是我家隔壁吗。”她几乎是跳起来的,手里的钥匙串发出一阵欢快的脆响,“我家就在那棵树左边第三栋,你住哪一栋?右边第二栋?那是我表姐以前住的房子,天哪,我们是邻居!”

斯特莉姆还没来得及反应,切尔娜已经转身朝三楼楼梯口喊道,“斯蒂娅,斯蒂娅你过来一下!”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少女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头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和切尔娜一样有一头栗色的头发,不过她的更长,扎成了一条蓬松的马尾辫。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没有经过修饰的好奇——那种属于年轻人的、还没被生活磨钝的好奇。

“干嘛?我在整理档案呢,你要是又让我帮你跑腿买午饭——”

“我们的新邻居!”切尔娜一把揽过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斯蒂娅,把她推到斯特莉姆面前,“斯特莉姆小姐,刚来布雷克堡三天,买了隔壁你表姐的老房子,这位是我妹妹斯蒂娅,在协会里当见习文员,平时负责跑腿、打杂、整理档案,偶尔也会帮我处理一些冒险家的事务,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她最近正闲得发慌。”

斯蒂娅上下打量了斯特莉姆一眼,目光在她的灰白色长发和紫色眼睛上停了一瞬——那不是审视,而是纯粹的好奇。

然后她咧开嘴,“前修女当冒险家?这也太酷了,姐姐当修女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要穿那种长长的黑袍子?有没有戴那种白色的头巾?我看教堂里的修女都是那样穿的——”

“斯蒂娅。”切尔娜警告性地咳嗽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不问了。”斯蒂娅吐了吐舌头,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藏不住的好奇,“斯特莉姆小姐,我姐姐带你熟悉过流程了没?还没去过材料鉴定区?走走走,我带你去,那边有个鉴定师特别有意思,他是矮人,脾气大得要命,但你只要夸他的身材威武他就会给你打折——”

她说着就拉起斯特莉姆的手腕,不等对方反应就往二楼走。

斯特莉姆被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切尔娜一眼,后者正靠在楼梯扶手上,用一种“这下你见识到我妹妹有多闹腾了吧”的表情朝她耸了耸肩。

斯特莉姆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拽着她的手腕、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介绍着协会各个同事的八卦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她想起了爱丽安。

小时候的爱丽安也是这样的,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心,像一只永远不知道累的小兽,拉着她的手满山遍野地跑,指着每一朵花每一只虫子问她“斯特莉姆这个是什么”“斯特莉姆那个为什么”。

那时候她总是耐心地一一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是爱丽安认识世界的方式。

现在爱丽安长大了,不会再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了。

但眼前这个叫斯蒂娅的女孩,让她重新想起了那种被一个小生命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的感觉。

“……所以那个矮人鉴定师的胡子大概有这么长,”斯蒂娅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差点打到旁边经过的一个冒险家的后脑勺,“我每次看到他的胡子从桌子下面拖过去都想帮他编个辫子,但他不肯,我说你这样迟早会被自己的胡子绊倒,他说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被胡子绊倒过,结果第二天就被绊了——”

“斯蒂娅,”斯特莉姆轻声说,“谢谢你。”

斯蒂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谢我什么?我还没带你见到那个矮人呢。”

“谢谢你愿意带我。”斯特莉姆说。

她没有解释更多,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了——她是一个懦弱的人,会珍惜每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

斯蒂娅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你这人真奇怪,”她说,“不过我不讨厌奇怪的修女,走啦,矮人鉴定师四点钟就下班了,他可准时了,到点就走,多一秒都不待。”

接下来的几天,斯特莉姆的生活逐渐进入了某种节奏。

她每早去协会看一看公告板上有没有适合自己的任务,接一些低级的采集和治疗类任务,偶尔帮切尔娜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以换取额外的报酬。

下午她会回到自己的小楼里,把一楼临街的房间收拾出来,她毕竟不想置办别的产业,还是希望自己的生活空间能更大一些。

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决定去街上买点晚饭。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新邻居切尔娜从隔壁的门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终于抓到你了”的表情。

“斯特莉姆小姐,你刚搬来那天我说要给你办个欢迎小聚,结果一忙就给忘了,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就当补上的,斯蒂娅已经在厨房里折腾了——放心,是我做饭,她只是负责切菜,所以你不用担心食物中毒的问题。”

斯特莉姆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切尔娜不是单纯为了欢迎新邻居——这个精明的协会事务官大概是看出了什么。

斯特莉姆去材料鉴定区交任务的时候,鉴定师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困惑,因为按理说新手冒险家采集的药草总会有一定比例的损耗和不合格,但她带回来的每一株药草都是完美的,处理的手法比老手还要老练。

切尔娜这样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今晚的晚饭,多少带点试探的成分。

但斯特莉姆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不怕被试探,而是因为她确实需要和人打交道。

她可以一个人住,可以一个人吃饭,但她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十七年前她来到萨菲斯托小镇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学着和周围的人建立联系。

切尔娜做了一大锅炖菜,里面放了腌肉、土豆、胡萝卜和一种当地特有的香料,味道浓郁得让斯特莉姆想起萨菲斯托丰收祭上的大锅菜。

斯蒂娅在旁边摆碗筷,一边摆一边抱怨姐姐今天又把盐放多了,被切尔娜用勺子敲了一下脑袋。

饭桌上的话题从协会里的各种奇葩冒险家一直聊到布雷克堡最近的天气,斯蒂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她上次去隔壁镇子送文件时遇到的一只会偷面包的狐狸,斯特莉姆则说了萨菲斯托小镇的橘子有多好吃。

“所以你是被教廷驱逐的?”斯蒂娅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天真无邪。

切尔娜瞪了她一眼,碗筷差点没拿稳。

但斯特莉姆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被冤枉了。”

“我想也是。”斯蒂娅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那种人,姐姐才不会请你来家里吃饭,她看人可准了。”

斯特莉姆看了切尔娜一眼。

后者正用一种“这个混蛋迟早会害死我”的表情瞪着天花板。

斯特莉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斯蒂娅抢着洗碗,切尔娜泡了一壶茶,和斯特莉姆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

窗外夜色渐浓,两轮月亮的光辉把街道照得通明,隔壁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灰色的猫,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切尔娜没有问斯特莉姆任何试探性的问题。

她只是说了说自己的事——她是怎么从一个小镇来到布雷克堡的,怎么从一个普通文员做到现在的职位,怎么一个人把斯蒂娅带大。

她们的父母在斯蒂娅八岁那年死于一场瘟疫,从那以后切尔娜就当了妹妹的半个妈。

“所以你才这么护着她。”斯特莉姆说。

“谁护着她了,”切尔娜喝了口茶,语气嫌弃但眼角全是笑意,“那个小混蛋麻烦得要死,改我的排班表,偷吃我藏起来的零食,还在我的工作报告上画猫——你要是哪天看到她在我背后做了什么,千万别帮她瞒着,直接告诉我,我要把她的零花钱扣到她哭。”

厨房里传来斯蒂娅的声音:“我听到了!”

“故意让你听到的!”切尔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斯特莉姆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种姐妹之间的相处方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被她埋在记忆深处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今晚,在切尔娜和斯蒂娅斗嘴的声音里,那个影子忽然浮了上来——不是完整的,只是些碎片。

没有现在这么多话,总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红色的眼睛,区别于她的紫色。

回去之后,斯特莉姆坐在二楼窗边,窗外的两轮月亮把街道照得一片银白。

她看着那棵一半焦黑一半翠绿的老榆树,心里有一个名字一直在盘旋,从切尔娜家的饭桌上就开始盘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落地。

伊丝卡娜。

她的姐姐。

斯特莉姆继承了梅特洛莉安的全部记忆,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连气味和温度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她记得姐姐第一次把烤好的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来时的表情——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像是怕被拒绝。

她记得姐姐挡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对着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时的背影——瘦削,在颤抖,但没有后退半步。

她也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姐姐趴在地上抓着她的脚踝,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你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只是不要走……”

然后她甩开了那只手。

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道诅咒随着她跨出门槛的脚步无声地落下,像一把没有形体的锁,将姐妹二人从此隔绝在因果的两端。

斯特莉姆闭上了眼睛。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对伊丝卡娜有什么感情。

那些记忆是梅特洛莉安的,不是她的。

她只是知道那些事情发生过,就像一个人知道历史上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发生了一场战争一样——那是事实,但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

可是为什么每次想到那个趴在地上哭喊的女人的脸,她的胸口就会发闷?

那种感觉不是愧疚。

愧疚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之后产生的情绪,而她——斯特莉姆——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梅特洛莉安。

那个因为自己扭曲的心理就给亲姐姐下了诅咒的魔女才是罪魁祸首,斯特莉姆只是不幸地继承了这份记忆的无辜旁观者。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正因为自己害怕变成过去的自己,所以才要和过去的自己切割,可终究是自欺欺人。

而至于姐妹二人,她们最初只是两块从创世之初就存在的规则碎片,无色透明,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是静静地漂浮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像两颗被遗忘的尘埃。

直到那对奴隶姐妹发现了她们。

那对姐妹是谁,叫什么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只知道她们逃进了地底深处,蜷缩在黑暗里,互相抱着取暖,以为那两块发光的晶体会带来好运——然后活活饿死在了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块晶体结合了姐妹二人的尸体,重新构造了血肉、骨骼、内脏和大脑,用规则的力量模拟了生命的一切特征。

她们以那对奴隶姐妹的身份走出了山洞,以为外面还是她们记忆中的那个世界。

但那已经是百年之后了。

收养她们的神父是附近村子里唯一愿意收留这对“孤儿”的人。

他给她们吃的,给她们衣服,教她们说话写字,告诉她们这个世界上的善恶之分。

他是个好人——是斯特莉姆记忆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好人。

他明知道两个女孩身上有某种不可解释的力量,但依然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

他甚至试图在村民面前为她们解释,说她们只是有魔法天赋的孩子,说她们没有恶意,说她们可以成为村子的守护者。

村民们不信。

或者说,村民们不敢信。

因为两个女孩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极限。

心想事成——这不是魔法,这不是天赋,这是神的力量。

而在凡人的世界里,拥有神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们既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帮我们修水渠?

为什么不帮我们驱赶魔兽?

为什么上次洪水的时候不提前警告我们?

一定是你们把灾祸带来的。

一定是你们在诅咒我们的土地。异类。

斯特莉姆至今仍然想不通那群村民到底是怎么想的。

姐妹二人自从被神父收养之后,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村子的事情。

她们帮村民修好了破败的水井,净化了被污染的田地,驱赶了山里的魔兽,甚至救了一个溺水的小孩。

她们做了那么多好事,换来的却是村民们越来越深的恐惧和敌意。

就仅仅只是因为她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就因为她们的力量是一种“不正常”的存在方式?

你害怕一个东西,所以你要杀死它——哪怕它一直在帮你,哪怕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哪怕你明知激怒它的后果可能是全村的覆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维方式?

斯特莉姆想过无数次,每次都只能得出同一个结论——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愚蠢,愚蠢到会亲手把保护自己的人推进火坑里。

村民们烧死了老神父。

他们认为老神父是“被邪恶附身的人”,因为只有被附身的人才会包庇异类。

他们把老人拖到教堂里,把教堂的门从外面反锁,然后放了一把火。

姐妹二人赶到的时候,教堂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老神父的惨叫声从火焰深处传出来,嘶哑,绝望,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杀人。

两姐妹中姐姐一直忍气吞声,一直试图用善意和劝解来化解村民的敌意。

她在村民面前低过头,下过跪,甚至哭着恳求过他们——只求他们不要伤害老神父。

没有用。

妹妹则一直挡在姐姐前面,用威胁的语气警告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告诉他们如果敢靠近教堂一步,后果自负。

也没有用。

当教堂的屋顶在火焰中轰然坍塌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停止了思考。

然后她们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曾经被自己帮助过的、此刻却举着火把欢呼的人群,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那些村民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

心想事成的力量一旦被毁灭所支配,就是世间最恐怖的杀戮工具。

那些人不是被魔法杀死的,不是被武器杀死的,不是被任何一种可见的力量杀死的——他们只是“消失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被规则抹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整个村子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座死城。

地上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散落的火把和半截还没烧完的教堂。

从那以后,梅特洛莉安就变了。

她不再试图照顾任何人的感受,不再试图用善意换取善意,不再试图融入任何群体。

她活着只有一个原则——从心所欲。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帮谁就帮谁,想杀谁就杀谁,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顾及任何人的眼光。

好事做过,坏事做过,一切全凭当时的心情。

而她只在乎自己的姐姐,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一块冰冷晶体的理由——就是姐姐还在。

不管发生什么,姐姐永远站在她身边,永远用那种温柔的、包容的、带着些许讨好的眼神看着她,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双手。

然后伊丝卡娜变了。

或者说,伊丝卡娜对梅特洛莉安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发酵成了某种让梅特洛莉安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伊丝卡娜把所有重量的情感都压在了妹妹身上——她全部的依赖,她全部的信任,她全部活下去的理由。

在她眼里,妹妹就是她唯一的光,是她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上唯一的同类。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是敌人,都可以不理解她们,都可以用火把指着她们——但只要妹妹还在,她就可以撑下去。

妹妹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

妹妹讨厌什么,她就讨厌什么。

妹妹说东,她绝不往西。

妹妹皱眉,她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这不是爱。

至少不是正常的爱。

这是一种病态的、失去自我的、融合了讨好和恐惧的共生关系。

伊丝卡娜不是不爱梅特洛莉安——她太爱了,爱到不敢有任何和她不一样的想法,爱到把自己的整个人格都变成了妹妹的复制品。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她真正怕的不是妹妹离开她,而是妹妹一旦觉得她不够像自己,就会抛弃她。

梅特洛莉安感受到了这一点。这让她恶心。

不是恶心姐姐本人,而是恶心这种关系本身。

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一个只会模仿自己的人,一个她说什么都不会反对的人——这不是她想要的姐姐。

这是她的影子,是她的回声,是一个让她不断想起自己本质上是块冰冷晶体的存在。

她讨厌这种感觉。

可她又离不开姐姐,因为除了姐姐,她在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同类。

于是她给伊丝卡娜下了一个诅咒。

这辈子,两个人都会因为阴差阳错的各种原因,无法直接或间接地接触。

她想见姐姐的时候永远找不到她,姐姐想找她的时候她永远不在。

两个人哪怕站在同一座城市里,也会因为种种巧合而擦肩而过。

这是梅特洛莉安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惩罚方式——既给姐姐自由,又让姐姐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趴在地上,抓着她的脚踝,声音碎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求求你……不要走……”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一眼。

因为那一眼会把她的决心砸得粉碎,所以她不敢看。

那是她唯一的牵挂。

也是她唯一不敢面对的人。

从那以后,一千多年过去了。

一千多年。

斯特莉姆睁开眼睛。

窗外的白轮和夜盘已经升到了头顶,银白和淡黄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把布雷克堡的屋顶染成了两色的画布。

隔壁切尔娜家的灯已经熄了,老榆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一半焦黑一半翠绿。

一千多年过去了,对梅特洛莉安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可以用各种方式消磨时间,可以当奴隶贩子,可以当宫廷法师,可以在深渊之喉造一座庄园养奇形怪状的宠物,可以把自己变成修女在乡下小镇里种橘子。

但对伊丝卡娜来说呢?

对一个极致的妹控来说呢?

对于一个把全部分量都压在妹妹身上、把妹妹当成活下去唯一理由的人来说,一千多年不能见到妹妹,无法接触到妹妹的任何信息,甚至不知道妹妹是生是死——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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