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德古拉斯站在冒险家协会门口的台阶上,她已经在布雷克堡待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来,她接最低级的任务,住最便宜的旅店,去猎杀野物的血,把她那头引以为傲的黑发用最廉价的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她学会了跟任务发布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分辨哪些冒险家是老手不能招惹,学会了在材料鉴定区排队的时候把自己的魔核用最不起眼的布包好,以免被那个矮人鉴定师多看一眼——那个矮人只看了一眼她第一次交来的血魔核,就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盯着她的兜帽看了半天。
魔核是由那些魔物死后的魔法能量由专业的人员凝聚结成可以储存使用的能源。
而血魔核就是用这些魔力融入进准备好血液里,装在瓶子里,所以,被称为血魔核。
她学会了所有在德古拉斯城堡里不需要学习的东西,但她就是学不会低头。
所以当她注意到斯特莉姆的时候,用的是她从小到大的方式——站在高处,往下看。
卡特琳观察这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已经有一阵子了。
一个新手冒险家,铜级徽章,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交上去的药草每一株都是完美的。
这不是运气,这是手艺。
而一个会治疗魔法又会草药学的队友,对于一个单打独斗的血族剑士来说,意味着可以接更高等级的任务,赚更多的赏金,至少不用再吃那个该死的黑面包。
卡特琳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
她整理了自己三个月来攒下的所有值钱的东西——7瓶血魔核,两件附了微弱血魔法的饰品,和一枚用了一半魔力的血晶石。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雇佣一个初出茅庐的药剂师至少半年。
她从旅店二楼的房间走到协会大厅,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但这次怀里揣着全部家当,让她的脚步比平时更僵硬了一些。
她在公告板旁边找到了斯特莉姆。
灰白头发的女人正端着一个笔记本,用极其工整的字迹抄写公告板上的任务信息。
她的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紫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每一行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默念。
卡特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
“你。”她说。
斯特莉姆转过头,紫色的眼睛对上了从兜帽边缘露出来的一双红瞳。
“我观察你许久了,”卡特琳把下巴微微抬起,这个角度是她对着城堡里的铜镜练了很久的——既显得尊贵,又不会太咄咄逼人,“你的药草处理手艺尚可,治疗魔法也勉强入得了眼,本小姐麾下正缺一名药剂师,你——应当感到荣幸。”
大厅里几个正在闲聊的冒险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她三个月来已经极其熟悉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畏惧,而是看笑话。
卡特琳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把怀里的布袋放在斯特莉姆面前的桌上,打开袋口,让里面的魔核和饰品露出来,血红色的光芒在铜色徽章旁边一闪一闪。
“这是预付的报酬,”卡特琳的语气依然高傲,但攥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七瓶低阶血魔核,两件血魔法饰品,一枚血晶石,只要你为本小姐服务满半年,后面还有更多。”
斯特莉姆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卡特琳兜帽下那双努力维持着骄傲的红眼睛。
她的紫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卡特琳最害怕看到的东西——同情。
“抱歉,”斯特莉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慰一只炸了毛的猫,“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队伍的计划。”
卡特琳的手指在布袋上僵了一瞬。
然后她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把布袋重新系好,塞回怀里,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
“那就算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像是在赌桌上输光了最后一个筹码之后还要装作不在意的赌徒,“本小姐也不是非你不可,布雷克堡会制药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过是其中一个,错过了这个机会,后悔的是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比来的时候更快,背挺得笔直,兜帽的边缘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经过那几个闲聊的冒险家身边时,听到有人在低声笑,笑声里夹杂着几个模糊的词——“落魄贵族”“假清高”“三个月了还端着”。
她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族的体温本就偏低,掐出来的疼是一种凉飕飕的刺痛。
她走出协会大门,沿着第二大街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小巷。
小巷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头顶的屋檐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灰色带子。
地上有几滩不知名的积水,倒映着偶尔飞过的鸟影。
卡特琳靠着墙壁站了很久,背对着巷口,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微的、可控的颤抖,像是冬天里冷得打颤——但血族不怕外界的寒冷,但是怕心冷。
然后颤抖越来越大,蔓延到她的手臂、手指、膝盖,整个人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蹲在潮湿的石板地面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滴在膝盖上粗糙的布料上。
她不敢哭出声——哭出声会引来路人,路人会看到一个血族蹲在巷子里哭,然后他们会说,你看,那个落魄的吸血鬼,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哭过了。
三个月前她离开德古拉斯城堡的时候,父亲把家族的全承血纹剑塞进她手里,母亲把仅剩的三枚血晶石缝进她的衬裙口袋。
他们说,卡特琳,你是德古拉斯家的长女,你是这一代最出色的血魔法天才,去人类的国度闯出一番名堂来,让那些嘲笑我们的莉莉维斯看看。
她确实是最出色的。
十二岁就掌握了中阶血魔法,十四岁能把血纹剑舞出三重剑影,十六岁——就在她准备冲击高阶的那一年,莉莉维斯一脉几千年来终于彻底取代了德古拉斯在血族议会中的席位。
不是通过任何的暴力手段,是通过制度和“所谓的文明”。
他们发明了血奴制度——与人类签订血契,人类自愿提供血液,血族则回馈以力量和庇护。
甚至抛弃过往的那些顽固的吸血鬼观念,选择初拥各个种族优秀的精英成为自己的一份子,不过,也有失败的案例,如果挺不过来,只会变成没有理智的尸鬼。
这种共生关系让血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从一个被所有种族提防的掠食者变成了可以合作的对象。
而德古拉斯的猎食传统——那种古老的、野蛮的、从黑暗时代延续至今的捕猎方式——被彻底抛弃了。
莉莉维斯甚至公开宣布,如果德古拉斯继续猎食人类,他们将以血族议会的名义对其进行制裁。
“别人不知道如何对付黑暗里的血族,我还不知道吗?”莉莉维斯那个女人曾经经一脸玩味的当着所有的血族代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其他人的脸上所浮现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耻辱。
卡特琳不恨莉莉维斯。
这才是最让她难受的地方。
她心里清楚莉莉维斯是对的,血族确实比以前更强大更繁荣了,不再需要躲在山洞里等天黑才能行动,不再害怕银器和大蒜,不再被当成灾祸的象征,真正的从“吸血鬼”变成了“血族”。
甚至迎来了血族的黄金时代,在经历一段时间的鼎盛发展后,莉莉维斯开启了自己的鲜血远征。
远征的对象自然是人类,这背后是一整套的权衡利弊,精灵,龙族,地精这样的种族太强大,血族没有针对性。
魔族,矮人,哥布林这些种族太卑劣,对这些种族发动战争,得不到任何的支持,所以,唯一的选择是人类,也只有人类了。
最开始,血族势如破竹,由于人类没有大规模对抗血族的经验,一直都是猎魔人和吸血鬼的局部斗争,所以倒置了一系列的惨败。
再后来,危急存亡之时由“黄金之风”曾经教廷最强大的圣骑士带领人类终于研发太阳魔法,沉重地打击了血族的势头,在长河谷粉碎了的血族不可战胜的神话。
只是长时间的战争让双方都精疲力尽,见到无利可图后,双方最终还签订了和平条约,这些事情最终才告一段落。
但是对于血族来说,莉莉维斯确实是一位伟大的领袖,真正地让血族成为一个种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不是以前被其他的种族看作是怪物,称之为吸血鬼。
走在布雷克堡的街头,她能看到血族的商人在这里交易,血族的冒险家在协会里接任务,甚至有一个血族开的酒馆就开在第三大街拐角处,招牌上画着一只红色的蝙蝠。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但是凭什么是他们?
凭什么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那个在黑暗时代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莉莉维斯,抢走了本该属于德古拉斯的辉煌?
两种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为血族的崛起而高兴——这是真心话。
每一次看到血族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类城市的街道上,她的心里都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但她又为自己的家族而痛苦。
德古拉斯,曾经最强大的血族眷族,如今只剩下几座破败的城堡和一堆没人愿意继承的古老传统。
这让她扭曲,让她分裂,让她每次想要微笑的时候都有另一种情绪把嘴角拽下来。
她想起三个月前离开父亲站在城堡门口,背后是摇摇欲坠的尖塔和长满了爬山虎的灰色石墙。
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往她的口袋里塞东西,只是把血纹剑交给她,然后说了一句话,“向前走,别回头。”
她当时用力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现在她蹲在一条发霉的小巷子里,怀里揣着全部家当,连一个新手冒险家都不肯加入她的队伍。
她是德古拉斯的长女。她的血纹剑能劈开一块花岗岩。
她的血魔法能让那个人类的眼睛里至少闪过一丝惊讶。
但这些都没有用,因为在人类的地盘上,她不过是一个连固定队友都凑不齐的下等冒险家,和她看不起的那些粗鄙佣兵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她还端着——端着德古拉斯的架子,端着血族大小姐的骄傲,端着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在乎的空壳。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的手指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眼泪砸在石板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她恨这种感觉。
恨自己明明有实力却没人认可,恨自己明明在努力却被人当成笑话,恨自己明明知道莉莉维斯是对的却还是放不下那该死的骄傲。
小巷里忽然暗了一下。
卡特琳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把伞撑在了自己头顶。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深灰色的伞面,木质的伞柄,伞骨有一根略微有些歪——看起来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撑伞的人站在她身边,灰白色的长发因为弯腰而垂下来几缕,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手里握着那把伞,替蹲在地上的卡特琳挡住了从屋檐滴落的雨水。
“你蹲在这里淋了这么久,头发都湿了。”斯特莉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说话,“我不太清楚你们那边的忌讳,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我好避开。”
卡特琳瞪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泪水还在打转,语气却本能地重新端起了架子,“我们血族早已脱离了低级的血液崇拜,甚至进食只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手段,就像你们人类喝水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忌讳。”
斯特莉姆没有戳穿她,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虚心接受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
“那就好。”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的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橘子图案,针脚有些歪,一看就是不太擅长针线活的人自己缝的。“擦擦脸吧。”
卡特琳接过手帕,低着头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手帕上有淡淡的橘子香味,清甜清甜的,和她身上的血与铁的气息完全不同。
“……本小姐才没有哭,”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脸还埋在手里,“是这雨实在太大了。”
小巷里只有从屋檐滴落的几滴残雨,地面大部分都是干的。
斯特莉姆抬头看了看天空——两轮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连一丝乌云都没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把脸埋在手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血族少女,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缩在山洞里的小女孩。
那个说“我是不是很坏”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说“是这雨实在太大了”的血族大小姐,在某个维度上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都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示弱的人,因为从来没有被允许过示弱。
“嗯,”斯特莉姆把伞柄往卡特琳那边又偏了偏,让那片不存在的雨完全落不到她身上,“雨确实挺大的。”
卡特琳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用那双还在泛红的红眼睛看着斯特莉姆。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困惑,有一点点被看穿之后的恼怒,还有一种被温柔对待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手足无措。
从来没有人会撑着伞蹲在她身边,用这种哄小猫的语气跟她说话,还给她一块绣了歪歪扭扭的橘子的手帕。
“你为什么要来?”卡特琳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鼻音,“你不是拒绝了吗,本小姐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同情。”斯特莉姆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只是觉得你的提议很有诚意,那些报酬——七瓶血魔核,两件饰品,一枚血晶石,对一个新人药剂师来说确实是很丰厚的条件,不过我真的暂时不打算加入任何固定队伍,不是因为你的条件不好,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顿了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卡特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肉干,还带着一点余温,大概是从协会食堂里刚买的干粮。
“饿了吗?”斯特莉姆问。
血族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血族对除了血液之外的食物转化率很低。
卡特琳盯着那几块肉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肉干有点硬,调味也不太合她的口味,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嚼了,嚼得很慢。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些肉干是热的。
在这三个月里,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任何热的东西。
旅店的房间是冷的,黑面包是冷的,任务发布人的脸色是冷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她的目光也是冷的。
这几块不起眼的肉干是唯一的热的。
“——还行。”她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重新端起了那个已经端了三个月的架子,但这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本小姐承认你的点心还勉强能入口。”
斯特莉姆没有拆穿她,只是把伞柄塞进她的手里。
“拿着吧,雨还会下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沿着小巷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发红瞳的血族少女还蹲在原地,撑着那把伞柄有些歪的深灰色雨伞,手里攥着一块绣了歪歪扭扭的橘子的手帕。
她的背还是挺得笔直,下巴还是微微抬起,像一个真正的德古拉斯大小姐。
但她的嘴角沾着一小粒肉干的碎屑,让她所有的骄傲都变成了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卡特琳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肉干,嘟囔了一句谁也没有听到的话。
“……本小姐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她把肉干小心地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撑直了伞。
那把歪了伞骨的深灰色雨伞撑开在她的头顶,两轮月亮的银光穿过伞面的缝隙,在她的黑发上落下了几片细碎的光斑。
她迈出一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转身,朝着小巷的另一头走去。
斯特利姆有些无奈,看起来是个有些倔强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