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斯特莉姆在协会二楼找到了切尔娜。
确切地说,是切尔娜先找到了她——这位事务官小姐抱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文件从三楼下来,正好撞见斯特莉姆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从街边小摊上买的热豆浆。
紫色的眼睛望着她,一副“我有话想问你”的表情。
切尔娜把文件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搁,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然后用一种“我已经加了三天班不要再给我找事”的语气说,“斯特莉姆小姐,你脸上那个表情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占用我的休息时间了。”
“我想打听一个人。”斯特莉姆把豆浆递过去,算是贿赂。
切尔娜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挑了挑眉,“说吧,谁?”
“一个血族。黑头发,红眼睛,大概这么高。”斯特莉姆用手在肩膀附近比了一下,“昨天在协会大厅里招揽队友,被我拒绝了,后来在巷子里哭了。”
切尔娜端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着斯特莉姆,目光里那种职业性的热情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不是警惕,但离警惕也不远了,“你问她干什么?”
“好奇。”
“斯特莉姆小姐,”切尔娜把豆浆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协会事务官,更像一个护犊子的姐姐,“我在协会做了六年,经手的冒险家档案少说也有上千份,你可以好奇任何一个人,但最好不要好奇她。”
“为什么?”
切尔娜叹了口气。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人在注意她们的对话,然后压低声音说,“卡特琳·德古拉斯,三个月前来协会登记的,登记的魔法属性是血魔法,武器是单手剑,等级评定是中阶偏上——以她的实力,按理说完全可以进一个不错的固定队伍,但她三个月来换过四支队伍,每一支都没撑过一周。”
“原因呢?”
“原因你现在去楼下随便找个冒险家问,他们能给你说出十个版本,”切尔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处理过太多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的事情,“有的说她目中无人,动不动就用‘本小姐’来压队友;有的说她大小姐脾气太重,队友受了伤她嫌人家拖后腿,自己受了伤又死撑着不说;还有的说她经常一个人冲进魔物堆里,完全不管战术配合,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她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最关键的是,连其他血族都不待见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布雷克堡的血族圈子不大,但也绝对不小,他们有自己的商会,自己的酒馆,自己的互助组织,一个新来的血族,只要愿意遵守规矩,基本都能找到同族帮衬一把,但她——三个月了,没有一个同族愿意替她说话,连莉莉维斯那一脉的人提起她都直摇头,说她那一套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了,她还抱着不放。”
切尔娜的描述让斯特莉姆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更完整的画面。
三个月,四支队伍,每一次都以散伙收场。
那个黑发红瞳的少女每次被队伍踢掉之后,大概都会像昨天那样——找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完了再站起来,重新端好架子,重新去协会大厅里寻找下一个愿意接纳她的人。
然后再次失败。
再次哭泣。
再次站起来。
四次。
不对,加上这次被她拒绝,是第五次。
被拒绝了五次,架子还是端得那么稳,甚至在哭的时候都要嘴硬说“是这雨太大了”。
“她的洋裙。”斯特莉姆忽然说。
“什么?”
“昨天她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一件洋裙,”斯特莉姆回忆着那些她在小巷里打伞时观察到的细节,“裙摆很旧了,边角有反复缝补过的针脚,裙子上原本大概有一些蕾丝之类的装饰,但都被拆掉了,只留下一些颜色稍浅的痕迹,那双高跟鞋,鞋底补过好几次,鞋面的皮革已经磨出了裂纹。”
她抬起头看着切尔娜,紫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平静的了然。“一个血族,中阶实力,却穷到只能穿反复缝补的衣服——这说明她带来的钱差不多快用完了,但依然不愿意降低标准接那些‘有失身份’的任务,她大可以像其他落魄贵族一样变卖随身物品,但她没有,她宁愿饿肚子也要保全面子,这说明她对‘德古拉斯’这个姓氏有着超越理性的执念,这种执念大概是从小被家族教育刻进骨子里的,就算她自己意识到有问题,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她的队友嫌她大小姐脾气重,但她受了伤会死撑着不说——这意味着她的骄傲是双向的:她既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轻视,也不愿意让别人为她操心,一个真正自私的大小姐不会这样,真正自私的人只会把自己的麻烦甩给别人,而她选择了死撑,这说明她不是坏,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切尔娜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表情,但从杯子边缘露出来的眉毛是皱着的。“你和那家伙相处了多久啊,十分钟你就能把人看得这么透?”
“我当了十七年修女。”斯特莉姆平静地说,“十七年里,镇子上每一个人的烦恼都会在告解室里告诉我,听多了你就知道了——人是很复杂的,但在某些时刻又简单得惊人 一个嘴硬的人多半是因为不敢示弱,一个骄傲的人多半是因为除了骄傲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切尔娜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豆浆杯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用一种更加郑重的语气说,“你说得都对 但你还是要离她远一点。”
她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像是在耳语,“我知道斯特利姆小姐是个好人,但是,好人就不代表着一定要把自己拖入危险之中,就当是不给我增加工作量,可以吗——顺便说一句斯蒂娅已经快把你当成她第二个姐姐了——你正在重新开始,这个时候跟一个遭到各方排挤的人扯上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她直起腰,用那双看过上千份档案的眼睛看着斯特莉姆,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务实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关心。“你在冒险家协会才刚起步,任何一个负面的标签都可能导致你接不到任务,而和她组队就是最显眼的负面标签之一——这一点你昨天在大厅里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些在旁边笑的人,他们笑的不只是她,还有任何一个可能和她扯上关系的人。”
斯特莉姆没有反驳。
她知道切尔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在这个世界上,和“不受欢迎的人”站在一起意味着分担对方身上的排斥,而排斥是一种会传染的东西,比任何瘟疫都更容易蔓延。
她曾经在萨菲斯托小镇见过类似的场景——一个被孤立的农夫,只是因为得罪了税务官就被全镇的人疏远,没有人敢和他说话,没有人敢卖他种子,最后他只能背着行囊离开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家乡。
而她那时候做了什么?
她帮了那个农夫。
替他付了税款,给他介绍了隔壁镇子的工作,在他离开的那天早上站在路口送了他一程。
她知道被孤立是什么滋味,因为严格来说,她自己也是被孤立的人——前世的自己也是遭到各种霸凌,排挤的人,也养成了这么一个懦弱又有些自卑的性格。
“抱歉,切尔娜。”斯特莉姆把空了的豆浆杯放到旁边的回收托盘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不太重要但也不想打碎的东西,“我这个人,有些心软。”
切尔娜的表情从“我就知道”过渡到“但我还是要再说一句”,最后定格在一种无可奈何的担忧上。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栗色的短发被她揉得有些凌乱,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了事务官面对冒险家时那种专业的姿态。
“斯特莉姆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她是血族,德古拉斯一脉的血族。”切尔娜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就算她三个月没碰过人血,就算她在协会的登记表上写的是‘以动物血液为食’,她终究是个血族,而且是以直接猎杀活物来取血的那种‘猎手’ 你知道‘猎手’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她会咬断活物的脖子,会用手直接撕开猎物的血管,会在战斗的时候本能地露出獠牙,我不是在说她会害你——我是说,你和这样的存在组队,万一她在战斗中被血腥味刺激到失控,你一个用治疗魔法的人要怎么办?给她包扎吗?”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紧锁着。“你听我一句劝,让她去找战斗系的冒险家组队,她是剑士,剑士就应该和战士、骑士、重装步兵这些能扛能打的人搭档,而不是和一个——恕我直言——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的前修女。”
斯特莉姆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让切尔娜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很强的,切尔娜。”
切尔娜眨了眨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素色长袍、灰白色长发用一根旧发带随意束在脑后的女人——她的手腕细得像是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她的肩膀在女性里也算不上宽厚,她的站姿很端正,但那是一种修女的端正,不是战士的端正。
切尔娜见过太多冒险家了,光是看一个人的站姿和身形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水平,而眼前这位斯特莉姆的体态评估结果是,最多能对付几只史莱姆,遇到小石像怪都够呛。
“斯特莉姆,”切尔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泼冷水,“你就别逞强了,你这和我一样的细胳膊细腿,碰到个小石像怪撞一下膝盖都要散架,我知道你在草药学和治疗魔法上很厉害,但战斗和制药是两回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斯特莉姆抬起了右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只看不见的苹果。
然后那只“苹果”出现了——不是从无到有地变出来的,而是像空气本身忽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隐藏在现实之下的一小块黑暗。
那是一颗小球,大约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光谱的暗紫色,边缘在不断地波动、扭曲,像是一滴悬浮在空中的墨水,但那墨水又比任何墨都要深邃。
小球周围的空气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频率旋转,斯特莉姆鬓角散落的几缕灰白色发丝轻轻飘了起来,重力本身在那个小球周围发生了弯曲。
紧接着,切尔娜感觉到自己怀里的钥匙串在往下坠——不是掉到地上,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斜斜地拉向那颗小球的方向。
钥匙串上最轻的那把铜钥匙甚至微微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慢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地朝小球的方向移动。
切尔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魔法——在冒险家协会干了六年,她什么魔法没见过。
元素魔法加上光暗魔法,以及那些衍生出来的分支,她都见过。
但她从来没见过眼前这种东西。
这不是元素魔法。
元素魔法的本质是将魔力转化为自然元素的形态,火就是火,水就是水,每一种都有对应的颜色、温度和能量波动。
但她面前的这颗小球不是任何一种元素,它不冷也不热,没有火焰的亮度也没有冰霜的寒气,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极其安静、极其克制、同时又极其不可忽视的方式存在着,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小型天体,一旦展开就能把周围的一切都拉向自己。
“这是……奥术魔法?”切尔娜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敬畏。
奥术魔法。
她只在教科书和协会的等级评定手册上见过这个名词。
那是独立于六大元素体系之外的特殊分类,不借助任何自然元素,直接用最纯粹的魔力干涉现实——重力、空间、时间、因果,这些构成世界的基础规则,都可以被奥术魔法撬动。
而掌握奥术魔法的门槛高到令人发指,它要求施法者对魔力本体的理解达到一种近乎直觉的程度,这不是靠死记硬背咒语就能学会的,这是一种天赋,一种极其罕见的、万中无一的天赋。
斯特莉姆轻轻合拢手指,小球无声地消失了。
空气中那股被扭曲的引力骤然松开,切尔娜怀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落回原位,那把悬浮的铜钥匙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也掉了下去,叮的一声砸在石板地面上。
斯特莉姆弯腰把它捡起来,递给切尔娜,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所以,我不用怕她。”她说。
切尔娜盯着斯特莉姆看了很久,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她把铜钥匙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咯着她的掌心。
“斯特莉姆……你到底是什么人?”切尔娜问。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被太多信息量冲击之后的无措,像是一个读了六年档案的事务官忽然发现面前这个铜级新手冒险家的资料从头到尾都写着“不详”。
斯特莉姆歪了歪头,灰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我只是一个前修女啦,”她说,“比较擅长打扫卫生和种橘子,另外就是知道一些不怎么主流的知识,那些知识是有人留在我的脑子里的——不是我学的,是有人把它们放在那里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可以理解为,有人送了我一座图书馆,我只是偶尔去里面翻翻书。”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切尔娜在协会干了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说辞没听过。
“有人留在我脑子里的”——这种话换一个人说出来她只会觉得是在故弄玄虚,但从斯特莉姆嘴里说出来,配上刚才那颗让重力都弯了腰的小球,她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质疑。
切尔娜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铜钥匙塞回口袋,端起已经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用空杯子指着斯特莉姆的鼻子。
“你之前说你看人很准,是因为当了十七年修女,我现在觉得你之所以能看出那孩子是‘嘴硬心软’,不是因为你在教堂里听了十七年告解,而是因为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她把杯子放下,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用一种“这是最后一次让步”的表情说,“回头我帮你整理一份她能接的任务清单,但记住——是‘她’能接的任务,不是‘你们’能接的任务。”
斯特莉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切尔娜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梯间,重新露出放松的笑容,舒了口气,只留下一句飘在半空中的话,“我只是顺路多翻几页纸而已。”
地下城的形成,在学术界有一个很长的术语,叫做“魔力富集型洞穴生态系统的自我构建与迭代衰变周期”,但在冒险家们的酒桌上,它有一个更直接的名字——“老鼠洞”。
这个叫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因为地下城最初的模样,就是一片被魔力浸透的洞穴。
大陆上分布着无数这样的天然洞穴——有的是地壳运动撕裂出来的裂隙,有的是地下水千万年冲刷出来的溶洞,有的是火山喷发之后留下的岩浆管道。
它们的共同点是阴暗、潮湿、无人问津。
而这种环境恰好是魔力最偏爱的地方。
魔力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一种会流动的能量,在没有生命体吸收的情况下,它会自然而然地朝低压、低光、低温的区域沉积,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于是那些深埋地底的洞穴,就成了魔力汇聚的天然水池。
魔力浓度一旦超过某个阈值,魔物就会开始滋生。
起初是最低等的虫类魔物。
魔力蟑螂、魔力蜈蚣、魔力蠕虫——它们的体型比普通虫类大上几倍,外壳硬化如铁,攻击性比普通虫类强得多,但它们依然是食物链的底层。
它们啃食洞穴里的苔藓和矿物,然后用身体将魔力进一步富集,为更高级魔物的诞生创造条件。
然后老鼠来了。
更准确地说,是魔力鼠——一种由普通鼠类在魔力环境下异化而成的魔物。
它们的体型可以达到家猫大小,牙齿坚硬到能啃穿花岗岩,繁殖能力比普通老鼠只强不弱。
它们以虫类魔物为食,同时也会本能地扩建洞穴,用爪子和牙齿在岩壁上挖出一条条新的通道,让洞穴网络不断扩大。
当魔力鼠的族群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它们建造的洞穴网络就会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主通道、支通道、排风孔、集水坑、食物储藏室、排泄区——冒险家们第一次发现这种结构的时候,差点以为这是某种智慧生物的地下城邦。
后来的学者花了很长时间才证明,魔力鼠只是在本能地扩展生存空间,并不具备真正的建筑意识。
但“地下城”这个名字已经叫开了,再改回去也来不及了。
然后人类就来了。
人类发现这些洞穴里充斥着魔力和魔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商机。
魔力浓度高的洞穴里会生长稀有药草,魔物体内凝结的魔核是极好的能源,就连魔力鼠的皮毛都能做成不错的防具。
更重要的是,魔力本身——那些弥漫在洞穴空气里的游离魔力,可以被专业的设备收集起来,压缩成魔力晶石,卖给魔法协会和各大贵族。
这是一种资源,而且是可以再生的资源。
只要开采的速度不超过魔力汇聚的速度,理论上一个地下城可以持续产出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于是“地下城开发”就变成了一门正经的产业。
冒险家协会提供人力,天喵商会提供设备和销路,帝国和王国提供特许经营权。
从洞口修路开始,到架设通风管道,到安装魔法照明,到在通道里铺设铁轨和矿车——一座成熟的地下城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倒置的矿山,人类用铁与火强行把秩序塞进了魔物的巢穴里。
但魔力不是无穷无尽的。
当开采活动把地下城的魔力逐渐带到外面的世界——魔核被卖掉,魔力晶石被消耗,就连沾了魔力气息的泥土和岩屑被运出来都会在人的活动下慢慢挥发——地下城的魔力浓度就会开始下降。
浓度降到阈值以下,魔物的繁殖速度开始降低,品质开始下降。
再降,魔物停止繁殖。
再降,魔物开始死亡。
最后,整座地下城变成一座死城,只剩下空荡荡的矿道和偶尔几只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虫类魔物。
人类撤走,设备拆光,洞口被封锁。
然后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过去,魔力重新汇聚,魔物重新滋生,洞穴重新被魔力鼠挖得四通八达。
某一天,一个新的冒险家小队推开早已风化碎裂的封锁门,发现里面又是一座崭新的地下城。
这就是地下城的生命周期——它是活的,像一个会呼吸的巨兽,心脏会在漫长的沉寂中重新开始跳动。
而就在另一边,一个年轻的女法师,此刻正站在一座废弃地下城的入口处,手指攥着胸前的吊坠,金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像是在盯着一道即将向她关闭的牢门。
希莉斯·埃文伍德作为魔法学院应届毕业生,巡世牧师实习生,全科成绩排名第三,论文题目是《关于封闭环境中魔力衰减曲线的修正模型》。
她之所以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因为她的导师认为她的毕业论文太过理论化,缺乏实地数据支撑。
“魔法是一门实践的学科,”导师在学期最后一天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你的模型很漂亮,但你要证明它在现实中能成立,正好帝国北境那边有座废弃了八十年的地下城,去年年底检测到魔力复苏迹象,你带着你的修正模型,去采集魔力衰减的实地数据。”
“可是导师,那个地下城的入口在八十年前就被封锁了,我一个实习生要怎么——”
“自己想办法。”
所以她就来了。
自己想办法。
坐在吱呀作响的马车后座上颠簸了整整四天,带着一只借来的二手魔力检测仪,三本可以铺满一整个行李箱的参考书,以及一颗忐忑到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马车在距离地下城入口还有将近两公里的地方就停了,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她付了剩下的车钱,背起行囊独自走在荒草丛生的碎石路上。
脚下的石块被风霜侵蚀得坑坑洼洼,路边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一些细微的窸窣声,她不确定那是野兔还是魔物,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其中任何一种。
那座地下城入口的封锁门还在,虽然锈得不成样子,但门上的魔法封印已经因为魔力耗尽而失效了,铁链轻轻一推就断成了两截。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手里的魔力检测仪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指针在“低浓度”和“极低浓度”之间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