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安·斯卡雷特是在布雷克堡的第三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使是一只她在斯卡雷特庄园里见惯了的那种军用信鸽，灰羽红喙，腿上绑着一个刻了魔法徽记的铜环。
信鸽从窗口飞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旅店房间的窗边，对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榆树发呆。
手里端着一杯热橘子汁——这是她从萨菲斯托带出来的习惯，斯特莉姆教会她的习惯。
布雷克堡没有斯特莉姆种的橘子，她只能在街角的干货铺里买了些橘干，自己用热水泡开了喝，味道差了不少，但聊胜于无。
信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瑟罗拉斯·埃文伍德先生邀请斯卡雷特小姐于今晚六时在布雷克堡白鸽餐厅一叙，有事相托。”
落款是逐光骑士团的退役团徽和斯卡雷特庄园的管家印章，那是洛瑟薇的字迹。
她可以想象洛瑟薇在写这封信时的表情——一定是面无表情，但写完之后大概会对着窗外出神片刻，然后继续翻她那叠永远不会变薄的领地文书。
白鸽餐厅是布雷克堡最贵的餐厅，没有之一。
它坐落在中央广场的西北角，独占了一整栋三层小楼，门口铺着从南方运来的白色大理石台阶，招牌上用金粉写着“白鸽”二字，门口站着的侍者穿得比大多数贵族还体面。
爱丽安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了——贵族宴会、社交场合、虚与委蛇的笑容和藏在酒杯后面的试探，她从十四岁就开始应付这些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的时候，正好六点整。这是洛瑟薇教她的守时原则——不早不晚，早到显得太急切，晚到显得不尊重。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大厅里的光线调得恰到好处，暖黄色的魔法灯把每张桌子都照得温馨而私密。
空气里飘着烤牛排和红酒的香气，角落里一架魔法自动钢琴正在弹奏一首舒缓的曲子。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看到爱丽安进来，他站起身，朝她微微欠身。
瑟罗拉斯·埃文伍德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学者长袍，胸口别着魔法学院的银星徽章。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有几缕灰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学者特有的那种温和而精明的微笑。
他的姿态既不卑不亢，又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自然——不是贵族的做派，而是一个习惯于在学术圈和社交圈之间游刃有余的人所特有的从容。
“斯卡雷特小姐，”他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清晰，“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中更加英气非凡。”
爱丽安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种场合她驾轻就熟，微笑的幅度、握手的力度、眼神交流的时长，每一样都是被洛瑟薇手把手教过的。
“埃文伍德先生过奖了，我听洛瑟薇提起过您，逐光骑士团的技术顾问，魔法阵理论方面的专家，斯卡雷特庄园的防御结界有一半都是由您参与升级的，我一直想当面致谢。”
瑟罗拉斯笑了一下，朝对面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落座之后，侍者适时地递上菜单。
爱丽安翻开菜单，目光在酒水那一栏扫了一眼，然后礼貌地合上了。
“橘子汁，热的。”她对侍者说。侍者愣了一下——在这种地方点热橘子汁的客人大概比独角兽还稀有——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欠了欠身就退下了。
瑟罗拉斯没有对她的饮品选择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我听说过，”他端起自己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据说斯卡雷特小姐不沾烟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小时候养成的习惯，”爱丽安说，“我的——”她顿了一下，把“妈妈”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得体的说法，“我的老师不喝酒，也不抽烟，她说这些东西会让人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我跟着她，就也养成了不碰的习惯，后来发现保持清醒的感觉确实不错，就一直这么过来了。”
瑟罗拉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热橘子汁端上来了，装在精致的水晶杯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爱丽安端起杯子闻了闻，橘子的清香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埃文伍德先生，”她把杯子放下来，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您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一杯吧。”
瑟罗拉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我有一个学妹，”他说，“叫希莉斯·埃文伍德，虽说是同姓，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在魔法学院的导师后来收的学生，算起来应该叫我一声师兄，她今年刚毕业，成绩很好，全科排名第三。”
爱丽安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埃文伍德这种姓氏说明曾经他们的家族都曾经是发源于西部的蛮地，可能祖先是同一个部落的，但是现在，估计已经过几千年了，早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了。
瑟罗拉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谈论不省心的晚辈时特有的那种无奈和担忧，“她是个典型的学术型人才，理论功底极其扎实，连我们学院的几个老教授都夸她有成为大贤者的潜质，她去了一座废弃的地下城，一个人，理由是她的毕业论文需要实地数据。”
爱丽安轻轻挑了挑眉。
她开始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妹产生了一点兴趣。“废弃了多久的地下城？”
“八十年，入口的封印已经失效了，去年年底检测到魔力复苏迹象。她做了详细的理论分析，认为浅层区域的魔力浓度还很低，不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威胁，所以她觉得一个人去就够了。”
瑟罗拉斯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我今天上午收到了她的导师发来的消息，希莉斯出发前给导师寄了一封信，说她已经找到了入口，预计两天内完成数据采集，但那封信是四天前寄出的，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在前天就回来了，可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爱丽安端起橘子汁又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地评估着情况。
废弃了八十年的地下城，魔力复苏期，一个没有实战经验的学院毕业生。
这听起来不太妙。“您没有联系冒险家协会吗？”
“联系了，”瑟罗拉斯无奈地摊了摊手，“但流程太慢了，冒险家协会的意思是，那座地下城刚好是他们协会管辖范围之外的地界，手续上更麻烦，由他们负责调配委托的时间太长了，我不是不相信协会，我是等不起。”他顿了顿，用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爱丽安，“所以我想到了以私人的方式邀请您。”
“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斯卡雷特小姐您最近在冒险家协会注册了，而且接的都是单人任务，我听洛瑟薇团长提过，你这次独自出来是为了历练。”他把“团长”两个字咬得很轻，但爱丽安还是注意到了——这说明瑟罗拉斯认识洛瑟薇的时候，洛瑟薇还在骑士团。
这份交情比斯卡雷特庄园的防御结界更久远。
“洛瑟薇跟我说起你的时候，语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瑟罗拉斯说，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温和，“她说你最近受了些打击，但挫折反而让你沉淀下来了，她说你现在的状态是‘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剑’——原话，不是我的比喻。”
爱丽安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端起橘子汁又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的表情。“所以您是希望我去那座地下城把您的学妹找回来。”
“不仅仅是找回来，我希望在这次委托任务中，你能让她成为你队伍的一员。”
爱丽安放下杯子，金色的眼睛重新抬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提问。
瑟罗拉斯显然读懂了她的沉默。“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冒昧，不过请允许我把话说完。”
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柄剑，剑身修长，剑鞘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淡紫色的微光。
剑柄同样是银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剑首处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紫色宝石。
那颗宝石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一小片极光。
爱丽安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然后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那把剑有多贵重——虽然它确实看起来很贵——更多的某种更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觉。
那把剑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剑身上向外散发，温暖、柔和，而且莫名的……熟悉。
“这把剑名叫银枝，”瑟罗拉斯的声音沉了下来，“传说它是由堕世魔女梅特洛莉安亲手打造的魔剑。”
爱丽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梅特洛莉安。
这个名字在她的心里砸下去，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回响，让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斯特莉姆从来没有跟她主动提过这个名字，但是，看得出来斯特莉姆很讨厌那个存在，所以自己也很讨厌那个魔女。
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堕世魔女，世界之敌，历史上最强大也最不可理喻的存在。
她小时候偷偷翻过斯卡雷特庄园书房里的禁书，那些书里对梅特洛莉安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而现在，一把传说中由梅特洛莉安亲手打造的魔剑就摆在她面前，而她对这把剑的第一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温暖。
像斯特莉姆一样的温暖。
“魔女还会锻造兵器？”她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理性的好奇。
瑟罗拉斯摊了摊手，“那就不知道了，魔女几乎在各行各业都有传闻，炼金术、锻造、药剂、附魔——甚至在音乐和雕塑上都有过作品流传下来，她活了一千多年，漫长的时间足够让她把一切想学的东西都学一遍，有人说她曾经给某个矮人王打造过一柄能劈开山岳的战斧，也有人说她闲着无聊的时候给一个吟游诗人的竖琴附过魔，让那把琴弹出的曲子能让听到的人回忆起最美好的时光，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没有人能证实，不过——”
他指了指桌上的剑，“这把剑不是传说，它的材质、工艺、附着的魔力残留，都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就算不是梅特洛莉安亲手锻造，也绝对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我把它作为这次委托的报酬，也是想和斯卡雷特小姐结一个善缘。”
爱丽安伸出手，手指握上了银枝的剑柄。
就在她的掌心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剑柄传到了她的手掌，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向上，一直蔓延到她的胸口。
那不是火焰的灼热，不是魔力的刺激，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暖意，像是寒冬里递过来的一杯热橘子汁，又像是深夜中一双手轻抚过头发，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拂去。
剑柄在她手中微微震动了一下，是回应——像是这把剑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紫色的宝石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光芒并不刺眼，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安静而坚定地闪烁着。
爱丽安低头看着那把剑，剑身上繁复的纹路在紫光中显得格外精致，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但那精致并不让人觉得疏离或冰冷——恰恰相反，它让爱丽安想起了一个人。
灰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紫色眼睛在晨光中带着笑意，修长的手指端着刚烤好的蛋糕朝她走过来，嘴里说着“爱丽安，尝尝看，这次没有烤焦”。
斯特莉姆从来不让她碰任何危险的东西，却在每天早晨看她练剑的时候一边纠正她的握剑姿势一边说“剑是保护自己重要之人的工具，不是为了破坏”。
现在那个重要之人不在她身边了，但这把剑——这把传说中由魔女打造的魔剑——给她的感觉，却和斯特莉姆一模一样。
明明看起来那么高贵清冷，银白色的剑身，繁复的纹路，紫色的宝石，像是一件只该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圣物，可是对她却温柔得不像话。
瑟罗拉斯看到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把那抹笑意藏了起来。他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用酒杯挡住了自己的嘴唇。
“斯卡雷特小姐，”他说，“看来银枝很喜欢你，魔剑择主，这是锻造它们的时候就定下的规则——不是人选剑，是剑选人，既然银枝选了你，那它就是你的了，不管我的学妹有没有那个实力留在你的队伍里，这笔委托都不算白费。”
爱丽安把剑收回鞘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会去地下城看看，不过您那位学妹能不能留在我的队伍里，得看她自己的本事，我不需要拖后腿的队友，如果她没有足够的实力，我会把她平安带回来，然后送她回学院继续深造。”
瑟罗拉斯笑了，笑得很真诚。“那是自然。我对学妹有信心。”
他举起红酒杯，对着爱丽安的方向轻轻一抬，“那就祝斯卡雷特小姐一路顺利。”
爱丽安端起橘子汁，和他碰了一下杯，水晶杯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悦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