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安站在旅店房间的落地镜前,把洛瑟薇塞给她的那条项链举到眼前。
链子是银白色的秘银细链,吊坠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宝石内部封存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空间魔力。
这是一条空间储物项链,附带了三次瞬发传送术的充能——洛瑟薇把它交给她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我只是顺便帮你准备了一下”的平淡语气,好像这玩意儿是街边小摊上花几个铜子儿就能买到的大路货。
爱丽安把项链挂上脖子,蓝宝石贴着胸口,微微发凉。
然后她开始清点那些“叔叔阿姨们”给她塞的东西。
护卫队长杰拉特给了她一身软甲,上面有着三种防御附魔。
甚至连庄园里那个平时话最少的园丁都塞给她一小包种子,说是一些能在紧急情况下快速生长的魔法藤蔓的种子。
她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空间项链里,一边收一边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说好了独自出来历练,结果被这群人武装成了一座移动的军火库。
在他们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在庄园后院追着兔子跑的小女孩。
她把银枝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又往行囊里塞了一把制式铁剑。
这把铁剑是她从冒险家协会的武器架上随便挑的,没有任何附魔,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一把普通的、朴素的、随处可见的铁剑。
她不打算轻易使用银枝——不是不信任那把剑,恰恰相反,银枝给她的感觉太特殊了,特殊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需要时间慢慢了解这把剑,在真正了解之前,她不想把它当成普通的武器来消耗。
马车在北境的碎石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终于在那座废弃地下城的入口前停了下来。
爱丽安跳下马车,让车夫先回去——她不确定自己会在地下城里待多久,没必要让人家在这里干等。
入口处的铁栅栏门已经被推开了,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链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断裂处的锈迹被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新鲜金属。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之前。
爱丽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腐殖质的潮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只有被魔力浸透的洞穴才会散发出的微甜气息。
还有一种更淡更冷的气味,像是暴风雨过后空气里残留的电荷——是雷电属性魔法的残留痕迹。
看来那位全科成绩第三的学者,确实在这里动过手。
她睁开眼,踏入了地下城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就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旁边还有用粉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偏细——“已探索,安全”“魔力苔藓样本采集点A”“此处有塌方,绕行”。
这些标记出自一个做事极其认真但显然没什么野外经验的人之手。
爱丽安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得弯了一下。
在完全陌生的地下城里用粉笔给自己留路标,这种做法不能说不对,但问题是一旦遇到有智慧的高阶魔物,这些路标就等于是在告诉对方“有个落单的人类在这里,跟着箭头走就能找到她”。
书呆子果然是书呆子。
她跟着那些粉笔标记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
左侧通道被塌方的碎石堵死,右侧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魔力鼠的尸体。
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切口干净利落,是风刃魔法的痕迹。
旁边还有几道雷击留下的焦痕,和一小片被水魔法冲刷过的湿漉漉的石板。
风、雷、水——三属性魔法师,而且能在实战中灵活切换,这个学者确实有点东西,不是那种只会背咒语的菜鸟。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狭窄的通道,然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竖井作业区。
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波动在这里骤然增强了好几倍——风、雷、水三属性的魔力痕迹在这里密集交织,岩壁上到处都是雷击留下的焦痕和水魔法冲刷过的湿迹,地板上散落着几根烧焦的钟乳石碎片。
正中央那台完全锈死的升降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金属外壳上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呈放射状向外翻卷,那是被高压电流击穿的痕迹。
这不是什么小型魔物能留下的战斗痕迹——这是高级魔法和大型魔物正面对轰才会产生的场面。
然后她看到了竖井边缘那一大片崩塌的岩石。
崩塌的范围很大,整块作业平台的外沿都塌了下去,断裂处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不像是自然风化造成的崩落,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重量压碎或某种强烈的冲击波震塌的。
她蹲在崩塌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竖井深处的黑暗中隐约有魔力残留的微光,忽明忽暗,时近时远,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极深的地方缓慢地移动。
爱丽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种级别的魔力残留,不是中级魔物能留下的。
她继续沿着作业平台的边缘往前走,在竖井另一侧的岩壁上找到了更多的战斗痕迹——一大片被火焰岩石砸出的坑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岩壁上,每个坑洞都有脸盆大小,边缘焦黑,内部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余温。
而在这些坑洞的最密集处,有一个明显的施法中心点,周围散落着法杖插入地面时留下的凹痕和几缕被电焦的蓝色发丝。
瑟罗拉斯的学妹在这里站过。
在这里释放过某种大型魔法。
然后在这里遇到了某种能投掷火焰岩石的敌人。
而那种敌人,不止一只。
爱丽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沿着竖井边缘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条被魔力苔藓照亮的狭窄通道,前方又是一个丁字路口。
她下意识地在左侧岩壁上找粉笔标记——果然,一个闪电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前方高魔力浓度区,已采集血苔样本,勿扰。”
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在洞穴里也不肯潦草的执着。
但在箭头后面,字迹忽然从工整变成了潦草,从潦草变成了断断续续,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然后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一路向下滑落——是粉笔从手里掉落时留下的痕迹。
爱丽安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右侧的通道。
通道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不是风,不是水滴,不是任何一种属于废弃洞穴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重的、属于活物的、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的移动声。
然后她看到了岩石。
不是一块,是一整排——巨大的岩石从通道深处的黑暗中滚出来,每一块都比人还高,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岩石皮肤,在魔力苔藓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它们不是滚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那些岩石是活的。
爱丽安的左手按住腰间的制式铁剑,右手在胸前一划,淡金色的符文光圈在身体周围亮起,一层金辉从符文光圈中沁出,渗入她的皮肤、肌肉、骨骼。
这是逐光骑士团秘传的体质强化魔法,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施法者的力量、速度和耐力。
普通的魔法师使用这种魔法只能勉强坚持几分钟,因为强化身体需要持续消耗大量魔力,而大部分魔法师的魔力储备根本撑不起这种持续的消耗。
但爱丽安不是普通的魔法师——她从小在决斗场里和凶残的魔兽搏命,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魔力运转。
她的身体是洛瑟薇亲手训练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记得如何在魔力燃烧的状态下做出最优的攻击和闪避。
三尊石像怪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洞穴石像怪大了至少三圈,胸口各自镶嵌着一颗不同颜色的核心——淡青、赤红、暗紫,分别对应风、火、雷三种属性。
这些是在高魔力浓度区域变异过的精英个体,已经进化出了属性核心,战斗力堪比一支完整的白银级冒险家小队。
爱丽安拔出铁剑,剑身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然后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这是纯粹的、不加任何魔法修饰的速度——强化过的肌肉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了远超常人极限的力量,让她的身体在石像怪的元素攻击落下之前就闪到了其中一只的身侧。
铁剑横斩,砍在石像怪膝盖的关节处。
剑刃与岩石碰撞的瞬间溅起一簇火星,然后岩石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没有魔力的加持,纯粹的物理攻击对石像怪的岩石防御效果有限,但她砍的位置极其刁钻——那是石像怪腿部岩石拼接的缝隙,是整个结构中相对脆弱的地方。
而她的战术意图也很明确——不需要一剑劈碎石像怪,只要打乱它们稳固的底盘结构。
那只被砍中膝盖的石像怪身体晃了一下,挥拳的动作因此慢了半拍。它的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但爱丽安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她绕到了第二只石像怪的身后,铁剑再次挥出,这次攻击的是脚踝后侧的筋腱部位。
石像怪没有真正的筋腱,但那个位置的岩石结构相对薄弱,铁剑的剑尖精准地刺入岩石缝隙,然后猛地一撬,崩掉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石。
第二只石像怪的身体开始微微向一侧倾斜,它的风属性核心亮起,试图释放风刃反击,但身体的不平衡让它的攻击偏离了方向,风刃擦着爱丽安的肩膀飞过去,斩在岩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还剩最后一只。
爱丽安脚下一蹬,身体在半空中拧转,铁剑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上往下劈向第三只石像怪头顶的雷属性核心。
这一剑的目标不是岩石,而是核心本身——核心是石像怪的魔力中枢,是它们最强大也最脆弱的地方。
铁剑的剑尖刺入暗紫色的核心,核心内部的雷属性魔力瞬间失控,紫色的电弧从核心裂缝中疯狂涌出,沿着铁剑传导到爱丽安的手上。
她的手掌被电得一阵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剑又往里推进了几厘米,然后猛地下拉,将核心从石像怪头顶硬生生撬了出来。
核心脱离的瞬间,第三只石像怪的身体僵住了,然后从头顶开始崩解,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坠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三只石像怪废了两只,只剩最后一只——最先被砍中膝盖的那只,正一瘸一拐地挥拳朝她砸来。
爱丽安没有后退,她迎着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岩石拳头冲上去,在拳头即将砸中面门的瞬间微微侧身,让拳头擦着她的耳朵掠过去,同时双手握住铁剑,用尽全力捅进石像怪胸口的火属性核心。
核心碎裂,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石像怪的身体轰然倒地,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爱丽安落回地面,铁剑撑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她的右臂被石像怪碎裂时迸发的火星烧出了几个水泡,左手虎口被铁剑的反震力震得生疼,身上的黑色风衣被石屑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但她不在意。
都是些皮外伤,对于从小在决斗场里和魔兽搏命的她来说,连包扎的必要都没有。
她从空间项链里抽出一条布条,随意地缠在右手上挡住水泡,然后捡起铁剑重新插回剑鞘。
三只变异石像怪,每只都是精英级别,她只靠体能强化和一把普通铁剑就解决掉了。
不是她骄傲——而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战斗强度。
这一次她没有沿着希莉斯的粉笔标记走,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粉笔标记消失的地方战斗痕迹太密集了,以那个书呆子的性格,如果真的遇到了应付不了的敌人,她应该会往回跑——往出口方向跑。
但爱丽安并没有发现任何向出口方向移动的痕迹。
这意味着希莉斯没有选择撤退,或者来不及撤退,或者被什么东西逼向了更深的地方。
她继续往通道深处走,黑暗在她面前一层一层地剥开,然后她停住了。
通道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法师袍的人形靠坐在岩壁边,头低垂着,蓝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散落出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左手还握着一柄断裂的法杖,右手攥着一个裂开的魔力恢复药瓶,药液早已干涸,只在瓶底留下一圈暗蓝色的残渍。
法师袍上到处都是撕裂的口子和烧焦的痕迹,左腿的裤管上沾了一大片绿色的虫类体液。
爱丽安在看到希莉斯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那种她小时候在无数个噩梦中醒来、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时,从斯特莉姆的眼神里看到过无数次的东西出现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是一个人的精神被恐惧压垮之后的样子。
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倒映着前方的黑暗却映不出任何具体的事物。
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一些含混的、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在反复念叨某个已经失去意义的咒语片段。
身体蜷缩在岩壁下面,手脚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缩在一起,像是在拼命把自己变小,小到让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东西看不见她。
爱丽安走近她。
希莉斯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持续着那种微弱的、不自主的颤抖。
她的法杖已经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到这里的,她的记忆在第二只岩铠巨人出现之后变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不记得自己怎么把最后半瓶魔力恢复药剂灌下去的,只记得黑暗中有无数双发光的眼睛在盯着她,而她用最后一点魔力释放了一道闪光术,那道光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岩壁,然后她看到了岩壁上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
那一瞬间她差点哭出来。
出口,出口就在前面,只要再往前跑几步,只要再转过那个拐角——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堵墙。
不是幻觉,不是魔力耗尽之后产生的视觉错误,而是一堵真真切切的、由无数块碎石和魔力苔藓堆砌而成的岩壁。
八十年的废弃让通道顶部的岩层发生了塌方,她来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她用双手去挖那些碎石,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腹被锋利的岩片划破,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但她感觉不到痛。
挖,拼命地挖,把碎石一块一块地扒下来,扒到手指的皮肉翻开,扒到掌心被尖锐的棱角割出好几道口子,可是越挖越多,越挖石头越多,像是这座地下城故意在捉弄她一样。
然后她就崩溃了。
脑子里那些维系理性的弦一根一根地崩断。
那些弦在四天前还是崭新的、坚固的、被魔法学院的全科成绩和导师的夸赞加固过的,但现在它们断了。
断在找不到出路的恐惧里,断在四天没有见到阳光的洞穴里,断在从黑暗中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中。
她的最后一丝魔力耗尽了,最后半瓶药灌下去了,最后一条退路被堵死了。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一道光从黑暗中照过来。不是她之前释放的那种刺目的闪光术,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淡金色的光,像是晨曦透过教堂彩窗洒在地板上的颜色。
那道光从她身后的通道里由远及近,然后是脚步声,比岩铠巨人的脚步声轻得多,却同样坚定,每一下都稳稳地踩在石板地面上。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一个听起来有些低沉但又带着女性特有的好听的声音,它穿过四天的恐惧和绝望,穿过颤抖的手指和割破的掌心,穿过被堵死的退路和越来越近的怪物脚步,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希莉斯。”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沿着那道光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深色风衣,粉色长发,金瞳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
和那场宴会上她遥遥望见的那个在决斗场上把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斯卡雷特家继承人一模一样,只是那些落泪如今变成了清晰而坚定的光芒,正在低头看着她。
希莉斯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告诉她自己怎么被第二只岩铠巨人堵住了出口,怎么发现来时的路塌了,怎么在黑暗中躲了整整两天,怎么靠着喝岩缝里的渗水活到现在。
但这些话在她喉咙里堵成一团,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呜咽。
她的嘴唇在颤抖,下颌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四天的时间足够折磨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足够把一个全科成绩第三的优秀毕业生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口的可怜虫。
爱丽安蹲下来,把魔法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让那片温暖的淡金色光芒笼罩住两个人。
希莉斯抬起头。
淡金色的光芒落在那张沾满泥污和泪痕的脸上,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爱丽安的身影——不是幻觉,不是魔力耗尽之后产生的幻象,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散发着温度的人。
那个在宴会上遥遥望见的、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扑向了爱丽安。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四天来被恐惧和绝望压得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忽然爆发出了最后一点力气——她扑进了爱丽安怀里,双手死死地攥住对方风衣的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攥着暴风雨中最后一块浮木。
她的脸埋在爱丽安的胸口,闻到了风衣上淡淡的橘子清香,和一点点皮革与金属的气息。
然后她哭了,一种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浸湿了爱丽安的衣襟。
她想说话,想告诉这个人自己经历了什么——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含混的音节,伴随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哭。
哭就是她此刻唯一的语言。
爱丽安低下头,看着这个扑在自己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希莉斯的法师袍又脏又破,袖口被撕掉了半截,左腿的裤管上沾满早已干涸的绿色虫类体液,蓝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发梢上还挂着一小片枯萎的苔藓。
她的手指上全是细密的伤口,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石屑——那是用手挖塌方碎石留下的痕迹。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脱水而失去了应有的弹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汗水、泥土和魔力残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爱丽安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双臂,把这个浑身颤抖、脏兮兮的少女揽进了怀里。
一只手环住希莉斯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头乱糟糟的蓝色长发,轻轻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她抱得不算熟练,力道有些生涩,姿势也有些僵硬,但那份用力是真实的。
“没事了。”爱丽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到。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希莉斯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均匀,吹拂过少女冰凉的耳垂,“我来带你出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在魔法灯的淡金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沉静。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见过太多崩溃的人了——虽然她自己不觉得,但在斯卡雷特庄园长大的那些年里,她见过镇子里被魔兽袭击过的农夫抱着家人的尸体哭到失声的样子,也在镜子里见过自己小时候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之后蜷缩在斯特莉姆怀里发抖的样子。
她知道一个人在崩溃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道理——需要的是一个不会松手的怀抱。
希莉斯的哭声没有变小,反而因为这一句“没事了”而变得更加剧烈。
像是她的身体终于确认了安全,于是所有被恐惧压制的情绪都在同一瞬间决堤。
她的手指从爱丽安的风衣前襟滑到她的后背上,攥住她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咔咔作响,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对方怀里。
在希莉斯意识的深处,另一个声音也在哭。
艾芙丽娜跪坐在那片昏暗的意识空间里,双手死死地捂住嘴,泪流满面。
她一直在喊——从希莉斯被第二只岩铠巨人堵住出口开始就一直在喊,喊“妈妈不要怕”,喊“往这边跑”,喊“那里有光”,但她的声音传不到希莉斯的意识里,因为希莉斯的精神在恐惧中筑起了一道隔绝外界的高墙,把她也锁在了里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在黑暗中发抖、挖石头、崩溃、蜷缩成一团,什么忙都帮不上。
以前都是妈妈抱着她,告诉她不怕不怕,而现在妈妈变成了这样,她却无能为力。
然后爱丽安出现了。
艾芙丽娜的意识泡在泪水里,无比慌张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缓解,母亲依旧是那么的伟岸充满力量。
希莉斯的哭声渐渐变小了,四天的饥饿、脱水、恐惧和魔力透支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把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碾成了碎片。
她攥着爱丽安衣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弛,哭声从含混的呜咽变成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连抽泣也停了。
爱丽安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穿过希莉斯的膝弯,右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希莉斯的体重比爱丽安预想的还要轻——本来就瘦,再加上四天没有进食,身体已经消耗掉了大部分储存的能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裹了布的骨头。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爱丽安的肩膀上,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随着爱丽安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通道在淡金色的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寂静,寂静得只剩下爱丽安的脚步声和希莉斯微弱的呼吸声。
爱丽安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她没有按原路返回——希莉斯来时的路已经塌方了,那些碎石堵死了通往浅层的通道。
但地下城的地形从来不是单线的,无数条岔路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只要方向没错,总能找到另一条通往地面的路。
她拿出用来指引方向的罗盘,把魔力注入进去,选了右侧的岔道,本质上是通过魔力的流动方向,判断出口在哪里。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人,但她并没有觉得别扭,没有嫌弃对方脏乱——虽然希莉斯身上的泥土和血迹把她的风衣蹭得不成样子,但爱丽安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嫌脏的人。
她在野地里打过滚,在泥水里摔过跤,爬树摘果子的时候蹭破过膝盖,下雨天光着脚在田埂上跑,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斯特莉姆每次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不会骂她,只是笑着把她拎进浴室,用温热的水冲掉她头发上的泥巴,一边冲一边说“我们爱丽安今天是去打仗了吗”。
回忆着过去的美好,爱丽安抱着怀中的少女,带着忍不住的笑容,向着正确的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