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莉斯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真正的、温暖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
她的后脑勺陷在鹅绒枕头里,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被,被子的边角被仔细地掖在她肩膀两侧,像是怕她着凉。
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制踏板上,画出几道金色的条纹。
天花板是浅色的木板拼接而成的,正中央挂着一盏熄灭的魔法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外有马蹄声和商贩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混杂着某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些声音在地下城里是听不到的。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上有细细的绷带,每一根手指都被仔细地包好了,指尖的位置隐约能闻到药膏的清苦气味。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十根手指都被洁白的绷带裹得整整齐齐,绷带的结打在手腕内侧,手法干净利落。
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猛地意识到身上的法师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袍,领口的系带被系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头发也是干的,散开来铺在枕头上,虽然发梢还有几处打结没有完全梳开,但已经不再是地下城里那种纠结成一团的狼狈模样了。
她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爱丽安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看到希莉斯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个午睡醒来的室友,而不是一个差点死在地下城里的落难者。她的状态算不上多体面——粉色的长发还在往下滴水,发梢贴在深色风衣的肩章上,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打底衫,衣料因为湿气而贴在她的肩膀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臂线条。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跨坐下来,两条胳膊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金色的眼睛看着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通红的脸的希莉斯。
“先跟你说明一下,”爱丽安用一种解释的语气说,“衣服是旅店女侍换的,身体也是她们帮你擦洗的,我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收拾好了,怎么说你也是个贵族大小姐,温泉沙龙之类的总该去过吧?都是女性,有什么好脸红的。”
希莉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在外面。
她当然去过温泉沙龙,但去温泉沙龙和“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性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然后还被对方从地下城里抱出来”是两回事,“我没有。”
她闷闷地否认了一句,声音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而有些沙哑,很快就接受了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事实。
她注意到爱丽安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在滴水,风衣肩部颜色比平时深,裤腿上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看来是把自己抱回来后也被迫着洗漱了一番。“斯卡雷特小姐,你的头发还在滴水。”
“洗完没来得及擦,”爱丽安满不在乎地用手指梳了梳垂在肩上的湿发,甩掉指尖的水珠,“反正过一会儿就干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而不是从一座危机四伏的废弃地下城里捞了个人出来,但她的目光在希莉斯被绷带包好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对了,还有晚饭,”她朝床头柜上的托盘偏了偏下巴,“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桌子上的烤牛排和甜点是给你准备的。”
希莉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头柜上的托盘,烤牛排的油脂香气和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的甜香一起钻进鼻腔。
她的胃在这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她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耳朵。
然后她看到了托盘里的东西——一块滋滋冒油的烤牛排,配着烤土豆和胡萝卜,旁边放着一小碟切好的黄油面包和一碗奶油蘑菇汤。
牛排只配了一副刀叉,盘子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器皿。
“那个——”希莉斯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搓了搓。
“斯卡雷特小姐……在乎餐桌礼仪吗?”她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我的餐桌礼仪可能不是太好,在您面前吃饭可能会有些冒犯。”
爱丽安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得身体往后仰了仰,椅子的前腿翘起来,然后又落回去。“你在地下城里差点被岩铠巨人拍成肉饼,醒来之后第一件担心的事居然是餐桌礼仪?”
她摇了摇头,把湿漉漉的刘海往后拨了拨,露出一整张线条分明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这有什么冒犯的?我一向都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堆不同的勺子,每个都有不同的用途,刀叉要从外往里用,喝酒的杯子要分大小,烦死了。”
她探身从托盘里拿起那副唯一的刀叉,塞进希莉斯手里,“吃吧,就这一副,就这几个盘子,怎么顺手怎么来,不用拘束,吃完了我们再聊。”
在希莉斯专心的用完餐之后,爱丽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在暖黄的魔法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她看着希莉斯,目光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荡荡的、让人心安的直接,把自己为什么会救下希莉丝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看的希利斯有些不好意思,在一想到自己和对方相见时的狼狈样子,更加的手足无措,“那么现在,斯卡雷特小姐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当然是妹妹和同伴,还有,不要那么生疏,直接叫我爱丽安就行了。”她说,语气轻松但不像是在开玩笑,“毕竟我一个人也确实很孤单,说实话,你是我成为冒险者后希望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希莉斯握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朋友。
这个词从爱丽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真诚,让她胸腔里那颗还在为劫后余生而怦怦乱跳的心脏忽然安静了一瞬。
但也只是安静了一瞬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指尖,绿色的眼睛藏在蓝色刘海的阴影里,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勉强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
“是这样吗……”她轻声说,“我还以为——”
“我不会认为你是累赘的。”爱丽安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当初我也是这么被人一路照顾过来的,自然理解这种心情。”
她没有说“当初照顾我的那个人是谁”,但希莉斯不需要问。
她已经知道了,在那场宴会上就知道了。
那个名字像一颗被埋在心底的种子,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她抬起眼睛,绿色的瞳孔对上金色的瞳孔。
“爱丽安小姐有喜欢的人吗?”
爱丽安微微一怔,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当然,那是我最爱的存在。”
“是斯特莉姆小姐吗?”
金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希莉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八卦的兴奋,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了然,“因为那天宴会的事情——我就是那场宴会的一个女仆。”
爱丽安眨了眨眼睛,然后靠回椅背上,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微的低笑。
原来如此。
那天宴会上她全副心思都在对付泰特斯上,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仆,却没想到那个女仆此刻就坐在她面前,裹着被子,手指上缠满了她亲手包扎的绷带。
希莉斯低下头,把玩着自己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食指,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那种感情是很禁忌的……但我觉得,如果因为禁忌而不敢向前,才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那天你在决斗场上维护她的尊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了不起,能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是斯特莉姆小姐的话,一定会很感动的。”
“谢谢你,希莉斯。”爱丽安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爱一个人应该是爱他所爱的,而不是爱自己所爱的。”
希莉斯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爱丽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白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斯特莉姆用了十七年时间,把那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了我,她教我善良,教我正直,教我明辨是非,教我在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涌上来的时候把它压回去,她在我身上种下了一整片森林,我不能让她看到那片森林里只有一棵树——一棵只想着占有她的树,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向希莉斯,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和更多的释然。“所以就这样吧,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但在那之前——我只是她的小爱丽安,和从前一样。”
沉默在房间里铺展开来,但并不尴尬。希莉斯低着头,把玩着被子上的一根线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斯特莉姆小姐……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幸运的是我。”爱丽安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把话题切回了更实际的方向。“对了,这间旅店只剩最后一间空房了,所以今晚我们得挤一挤,小床可能会有点挤,你如果介意的话,我就睡地板。”
希莉斯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动作大得差点把被子甩到地上。“这怎么行!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让救命恩人睡地板——”
“放心吧,挤一挤还是可以的。”爱丽安已经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开始解风衣的扣子,动作随意而自然,完全没有任何扭捏,“我知道刚刚从那种危险的地方里活下来肯定是会难受的,我在旁边的话,你大概不会害怕吧。”
希莉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地下城那些黑暗的、冰冷的、充满绝望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三只眼睛的怪物随时可能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而此刻这个粉色长发的女人坐在床沿,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爱丽安小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之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有些冷酷的人呢。”
“那只是因为我讨厌和那些人交往而已。”爱丽安把风衣挂在床柱上,踢掉靴子,动作里没有半分大小姐的矜持,“明明谁都不认识谁,却要坐在一起假装很熟,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客套话 那种场合我应付得来,但不代表我喜欢。”
希莉斯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也是!根本融入不进那样的圈子里,要么就是各种舆论八卦,要么就是各种攀比,裙子要比较,珠宝要比较,连结婚对象的爵位都要比较——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交流的东西。”
爱丽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某种找到同类的认同。
“斯特莉姆曾经告诉我,”她说,语气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心底的话,“做人就要顶天立地,敢做敢当,低级的趣味可以享受,但是不要沉沦,她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着高级趣味的人——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依然能够为别人的开心而开心。”
她顿了一下,把脚收进被子里,靠坐在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魔法灯,“但我知道自己内心里其实是个很恶劣的人,总是想要摧毁些什么,小时候我看到后院里的兔子,第一反应不是它们好可爱,而是想知道它们死亡会是什么样子。”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转瞬即逝,“如果没有她,我大概早就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吧,既然无法感受到除了她以外的美好——那就把自己最恶劣最残暴的一面,拿去对峙黑暗。”
希莉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决斗场上把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斯卡雷特继承人,此刻靠坐在旅店简陋的床头上,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打底衫,把自己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都摊开在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面前。
希莉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艾芙丽娜会在意识里说“你见到母亲就知道了”——因为有些东西是无论多少传闻都无法传达的,必须亲眼看,亲耳听,亲身感受。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鼻尖,然后轻轻地向爱丽安那边靠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肩膀还没有碰到肩膀,但已经足够让她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到了深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铺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爱丽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希莉斯的蓝色长发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像是两束不同颜色的丝线被随意地编织在了一起。
希莉斯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面对着爱丽安的背影,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她的心跳从躺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慢下来过,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画面——爱丽安蹲在她面前,淡金色的光照着她的脸;爱丽安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动作稳得像一块磐石;爱丽安坐在床沿解风衣的扣子,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她试着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它们像被施了黏着咒一样,死死地贴在记忆里。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妈妈,你脸红了。”艾芙丽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在旅店里她给你端牛排的时候红了,刚才躺下来的时候又红了,母亲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木头脑袋,这都没注意到,不过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会注意到的。”
希莉斯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耳朵。“不要说了,”
她在心里绝望地回应,“求你不要说了。”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小声补了一句,“你管谁叫妈妈,你又管谁叫母亲……”
“可是真的很明显嘛。”艾芙丽娜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在旅店里她跟你说‘只是妹妹和同伴’的时候,你眼睛里的光都暗下去了,然后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你的手指在被子上搓了好几下,差点把绷带搓散。”
她越说越兴奋,语调从看热闹变成了认真,“不过母亲确实很有魅力——那么强大,那么坚定,又那么好看,不是那种娇柔的好看,就是那种……那种让人想跟在她身后一起冲向敌人的好看,想追随她,想成为她的力量,想让她在累的时候可以靠着自己的肩膀休息。”
希莉斯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艾芙丽娜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心窝上。
从宴会上看到爱丽安拔剑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忘不掉那个粉发金眸的身影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很有魅力。不只是外表,更关键的是她的内心,她能为了自己重要的人拔剑对抗整个世界,也能在敌人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收住剑,她记得自己喜欢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把那些教导变成自己的准则。她说她心里住着一个想要摧毁一切的怪物,但她用那个怪物的力量去对峙黑暗,去保护弱小……”
希莉斯把被子拉到下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黯淡的光。
“可是我呢?我只是个丑小鸭,是那个在宴会上端盘子的女仆,在地下城里被吓到崩溃的胆小鬼,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呢?她是那么耀眼,像白轮一样明亮,而我只是一颗连自己都照不亮的星星。”
“妈妈才不是什么丑小鸭。”艾芙丽娜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调皮的调侃,“在母亲眼里,她从来没有用血统和家世衡量过任何人,她今晚不是说了吗,她讨厌和那些贵族交往,因为那些人只会比较裙子和未婚夫的爵位,你是她成为冒险者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因为她需要你的家世,而是因为你本身,再说了,你知道未来的你是怎么追到母亲的?”
希莉斯的手指停住了。“……怎么做到的?”
艾芙丽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妈妈你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你继续做你的研究,继续写你的论文,继续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面前伸出援手,然后有一天,母亲自己走过来对你说,‘希莉斯,我发现你已经走到我前面去了,等等我’。”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而且妈妈,如果母亲她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看不起对方,那她也就不是那个让妈妈你一见钟情的爱丽安·斯卡雷特了。”
希莉斯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缓缓移动,从枕头边缘移到了被子上,又移到了墙壁上。
就在艾芙丽娜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希莉斯的声音忽然在心里响了起来,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你说得对,她是爱丽安,我是希莉斯,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至少今天,能遇见她,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