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坐在冒险家协会二楼角落的那张旧桌子前,假装在看不远处的任务公告板,但她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灰白长发的身影。
斯特莉姆一只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她,紫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让卡特琳浑身不自在的温柔。
自从那天在小巷子里被这个女人用一把歪了伞骨的旧伞捡回来之后,卡特琳就发现自己再也甩不掉她了。
不是真的甩不掉——斯特莉姆从来不会追在她后面喊她的名字,也不会堵在旅店门口不让她走。
但每次她去协会接任务,总能在公告板旁边“偶遇”这位端着豆浆的前修女。
每次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啃黑面包,总有一份热腾腾的炖菜被“不小心多点了一份”推到她面前。
每次她出完任务回来,浑身是血地走进协会大厅,总有一个灰白头发的身影坐在前台的候客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用那种让她心跳漏半拍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遍,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刚才的注视只是顺便。
卡特琳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她在等谁。
她怕知道答案。
此刻斯特莉姆的手指正捏着她的脸颊,指腹带着人类特有的体温,不轻不重地搓着她颧骨上方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
血族的体温比人类低,所以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温差让触感被放大了好几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纹的纹路,指节微硬的茧子,还有掌心传来的那种让血族本能想要靠近的温热。
“不要这么捉弄本小姐,”她把脸往另一边偏了偏,但斯特莉姆的手指像长了眼睛一样跟了过去,换了个角度继续搓,“斯特莉姆——”
“可是你也很喜欢的吧?”斯特莉姆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笃定。
“才不会呢,”卡特琳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红色的眼睛努力维持着属于德古拉斯大小姐的尊严,但声音已经从命令式变成了辩解式,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变成央求式了,“我只是被你搓得有些痛了,脸都被你戳红了。”
斯特莉姆低头看着那双努力维持骄傲的红眼睛。
血族的脸颊不太容易泛红——血液循环本就比人类慢得多,但她知道卡特琳不是装的。
是真的被揉红了。
一方面是血族那过分敏感的触觉神经,一方面是她的力道确实没怎么收着。
毕竟这只小猫的脸颊实在太软了,明明在别人面前绷得像块花岗岩,在她手里却软得像刚发酵好的面团。
她松开手指,那片被揉过的皮肤果然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在卡特琳苍白的面颊上格外显眼。
斯特莉姆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血族皮肤对物理刺激的反应比人类更持久,下次力道要再轻两成。
斯特莉姆是真的喜欢这个傲娇大小姐。
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毕竟就卡特琳这个没长开的身体,按血族的生长周期来算,大概还得再等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能算是真正的成年体。
更何况斯特莉姆对自己这具身体的定位很清晰:梅特洛莉安的本钱是整个大陆顶尖的那一类,不需要从别人身上找补什么。
她看卡特琳的眼神,和她十七年前看那个抱着她的腿喊“斯特莉姆斯特莉姆”的小爱丽安如出一辙——就是看一个嘴硬心软、明明想要被人夸却死都不肯说出口的女儿。
“说好了委托的报酬三七分成。”她松开手,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切尔娜帮忙拟好的任务分成协议,推到卡特琳面前。
卡特琳的目光在协议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然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失落——快得像蜻蜓点水,但斯特莉姆看到了。
在听到“三七分成”之后的零点几秒内,卡特琳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毫米,睫毛低垂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大小姐姿态。
“怎么才三成啊……”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甚至比平时更冷更硬,像是在赌桌上输光了最后一个筹码之后还要装作不在意的赌徒。
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该说这句话。
三成已经很多了。
她一个人做任务的时候只能拿全部赏金,但全部赏金也没多少。
有了斯特莉姆的药剂支持,她可以接更高级的任务,赏金翻倍不止,三成也是比以前多得多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她把协议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张嘴想说“三成就三成,本小姐签了”。
“七成当然是你的啊。”
卡特琳的手停在半空中。“……诶?”
“怎么,”斯特莉姆把撑着脑袋的手换了一边,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不满意?那要不改成八二?我八你二?”
“等等——”卡特琳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着斯特莉姆笑眯眯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可恶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逗她,“你刚才说什么?七成——七成是我的?”
“不然呢?”斯特莉姆摊了摊手,“我又不缺钱,你缺,我做任务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和收集材料,你是在跟自己的家族赌一口气,你需要钱来让自己变强,我需要材料来炼制药剂,你的实力越强,接的任务越高级,拿回来的材料越稀有,我研究出来的药剂就越好,所以本质上是在投资,不是在做慈善——懂了吗,我的大小姐?”
卡特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喜太多太快来不及消化,被压成了面无表情;感动太多太快来不及表达,被压成了眉头紧锁。
最后所有这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在她喉咙里堵成了一团,让她只能说出几个硬邦邦的字。
“别以为本小姐会感谢你。”她把脸转向一边,让垂下来的黑发遮住自己失控的表情,但耳尖上的粉色已经出卖了一切。
“不感谢就不感谢吧。”斯特莉姆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的口子松开,露出里面几排整齐的玻璃药剂瓶。
瓶身是标准的长颈圆底造型,瓶口的软木塞被仔细地封了蜡。
瓶子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极其通透的淡红色——不是血红色,更像是极光边缘那层稀薄的绯色云霞,在灯光下微微转动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这是我给你炼制的药剂,专门针对血族的魔力回路特点调整过配方,我不太确定效果怎么样,毕竟以前没有给血族炼过药,你可以先试一试,如果有不舒服的反应马上停掉,回来告诉我具体情况,我好调整配方。”
卡特琳拿起其中一瓶举到眼前。透过淡红色的液体,对面墙上的任务公告板被折射成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转动瓶身,液体的挂壁极薄极均匀,没有任何沉淀,没有任何悬浮物,甚至连一般手工炼药难以避免的细微杂质都没有。
这种澄澈度不是普通药剂师能做到的。
她父亲花重金从血族议会那边买来的高级魔力恢复药剂,透明度大概也就这个水平——而那是大师级的炼金术士用顶级设备批量生产的。
她放下第一瓶,又拿起第二瓶、第三瓶,逐一检查。
所有瓶子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透明度、颜色和黏稠度。
这说明这几瓶药剂不仅每一瓶都达到了极高的标准,而且批次之间的一致性无可挑剔——这意味着斯特莉姆的炼药过程有着极高的精准度和可重复性,这种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冒险者小队里的药剂师能力范围。
她把这些瓶子小心地放回布袋里,动作比平时轻了好几倍,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斯特莉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头依然偏向一边,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泛着淡粉色的耳尖和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角。
这句“谢谢”说得极其别扭——不是不真诚,而是太真诚了,真诚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表情和声调。
然后她把布袋抱在怀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种介于“落荒而逃”和“凯旋而归”之间的步伐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她走出去好几步才重新端起了那个属于德古拉斯大小姐的架子,下巴抬起,背脊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个被揉了脸还脸红到耳尖的小猫根本不是她。
卡特琳拿着药剂离开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切尔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斯特莉姆面前,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盯着斯特莉姆看。
“你就宠着她吧。”切尔娜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三七分成——你七她三,这种分法我在协会干了六年都没见过几例,再加上你给她专门炼制的那几瓶药剂,我刚才在走廊上瞄了一眼,澄澈度至少是高阶水准,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落魄血族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妈。”
斯特莉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在别人眼里她或许很恶劣,但在我眼里,那只是可爱罢了。”
切尔娜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她确实觉得卡特琳这人问题很大——三个月换了四支队伍,每次都是不欢而散,脾气大、架子足、嘴又硬,在协会里的人缘差到连其他血族都不愿意替她说话。
这样的人搁在任何一个冒险家协会的事务官手里都是头疼对象,可偏偏斯特莉姆不仅接了她的委托,还给她炼制高阶药剂,还给她开出了七三分成的优厚条件——这不是在找队友,这是在养女儿。
说实话切尔娜这段时间已经越来越信任斯特莉姆了。
从帮她整理任务清单到替她挡下那些带着恶意揣测的闲言碎语,再到看到斯特莉姆用一颗重力小球让她的钥匙串差点飞到天花板上,切尔娜对这个前修女的印象已经从“需要被保护的新人”变成了“深藏不露但意外单纯善良的强者”。
虽然斯特莉姆隐瞒过去多半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切尔娜见过太多人,早就学会了不以过去论人,而是以当下论心。
所以她现在敢跟斯特莉姆开这种玩笑了,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人不舒服,又能把自己的担忧传递过去。
“说实话,”切尔娜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审讯犯人但其实只是在逗朋友的表情盯着斯特莉姆,“你是不是想抓她去做禁忌魔法研究?又是高等药剂又是三七分成的,正常人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落魄血族可不会这么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知道,有些炼金术士专门喜欢研究稀有物种的血脉特性,血族的血液又是出了名的炼金材料——”
斯特莉姆放下茶杯,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甚至两只手竖起来,摆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我要是会做那种研究,第一个就把切尔娜你灭口掉哦。”
切尔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栗色的短发都在耳侧晃动。
“我真害怕,”她用一种完全听不出害怕的语气说,“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