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一起下地下城的时间。
入口在晨光中张着漆黑的洞口，像一只沉睡巨兽微微张开的嘴。
斯特莉姆站在洞口前，把最后一瓶药剂塞进挎包，然后抬头看了看那道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半掩着的入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刚换上的新靴子，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说实话，我很早就想吐槽了，这不就是矿工吗。”她说。
卡特琳站在她旁边，正把血纹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检查剑刃。
听到这句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红色的眼睛从剑刃上移开，瞥了斯特莉姆一眼。
“可能比矿工还要危险一些，但钱比矿工要少得多。”她把剑重新插回鞘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矿工是成编制的开采队，有成套的设备和人员配置，天喵商会虽然是个横跨世界的商业帝国，但别的势力也不是吃干饭的，各方互相制衡，谁都没办法垄断所有资源，冒险家协会和冒险家只是合作关系，我们死在里面，协会不用负任何责任，但那些矿工是有正式编制的，死了还有抚恤金。”
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了足够久之后才会有的、对世道的了然和些微不甘。
斯特莉姆安静地听完，思索着这个血族大小姐三个月前还在城堡里端着架子，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矿工有抚恤金而我们没有”这种话，可见生活对人的打磨比任何武技训练都更有效。
布雷克堡地下城是一座深度开采型地下城，从浅层到深层共有十几层，最深处据说连接着远古时期的魔力裂隙。
卡特琳这次的任务目标是地下八层的龙域，那里盘踞着一种被称为魔龙种的生物。
魔龙和龙族之间的区别，就像人和猴子一样大——龙族是远古时代就存在的智慧种族，拥有不亚于人类的高等文明、严密的等级制度和刻在血脉里的强大力量，而魔龙种只是被高浓度魔力扭曲异化的野兽，空有龙族的外形却没有龙族的智慧，属于魔物的一种。
浅层的道路已经被开发得相当成熟，两侧的岩壁上甚至残留着几十年前矿工们留下的铁轨和魔法灯座。
一路上她们遇到了几波低阶魔物，都被卡特琳用血纹剑轻松解决，斯特莉姆不清楚卡特琳是否以前也是这么轻松的解决，毕竟人家确实是位有能力的血族大小姐。
越往下走，魔力浓度越高，人工开发的痕迹越少，黑暗也越浓稠。
那股在地下城深层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魔力，有一种极细微的黏腻感，透过皮肤渗入体内，在血管里缓慢流动，让人感到某种说不清的沉闷。
斯特莉姆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所有魔物的气息——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不需要刻意释放探测魔法，整座地下城就像一张铺在她脑海里的地图，每一个正在移动的生命体都是地图上闪烁的光点，就像开了透视一样。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这一层的魔物分布，然后在走到某个岔路口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让卡特琳走在前面。
倒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刚才卡特琳喝下强化药剂之后，血红色的眼睛一直偷偷往两旁的岔道瞟，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那是想试试身手又不好意思主动提的表情，和当年那个在庄园后院踮着脚尖偷看骑士们练剑的小爱丽安一模一样。
魔龙种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通道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四对幽绿色的竖瞳，然后一头体型比成年公牛还大一圈的魔龙种率先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它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发光的魔力苔藓，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喉咙深处涌出一股带着硫磺气味的浊热吐息。
在它身后，又有三头体型稍小的魔龙种从黑暗中现身，呈扇形散开，慢慢逼近。
卡特琳的反应比斯特莉姆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在魔龙种冲出黑暗的同一瞬间，她就拔出了血纹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黑暗中亮起，体内的血魔力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炸开。
她脚下一蹬，身体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接正面迎上了第一头魔龙种。
血纹剑的剑刃与魔龙的鳞片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鳞片上炸开一道裂纹，卡特琳借着反震力在空中翻转，身体拧转，另一只手已经凝聚出一团血红色的魔力球，在极近距离砸进魔龙的眼睛里。
那头魔龙种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整个身体朝左侧歪斜，重重地撞在岩壁上。
一击得手之后卡特琳没有丝毫停顿，脚尖在魔龙倒下的身体上轻轻一点，借力跃向半空，避开了另一头魔龙种从侧面扫来的尾击。
她在空中调整姿态，血纹剑高举过顶，剑身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到极致。
一道半月形的血色剑气撕裂了黑暗，重重地劈在第二头魔龙种的脖颈处，鳞片碎裂，暗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第三头魔龙种从她的视野盲区扑了出来，张开的巨口离她的后背只有不到两米。
卡特琳在空中来不及转向，只能勉强将血纹剑横在身后格挡——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从她身侧掠过，快得像是有人用一支发光的笔在黑暗中画了一道笔直的线，精准地刺入第三头魔龙种张开的喉咙，从后颈穿出。
那头魔龙种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坠地。
卡特琳落回地面，血纹剑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斯特莉姆。
灰白头发的斯特莉姆正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挥出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几缕尚未散去的金色光丝。
她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像背菜单一样念了一句让卡特琳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话。
“黑色的太阳之子啊，请展现光之王子强大的生命与希望吧。”
一个光属性的法师，念的吟唱里有一个前置定语叫“黑色的太阳之子”——太阳和黑色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够离谱的了，最后还冒出个“光之王子”。
可偏偏从她指尖射出去的那道光剑就是货真价实的、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光属性魔力，刚才那一击的精准度和穿透力，至少是高阶光魔法“圣光之枪”的水准。
斯特莉姆注意到卡特琳的眼神，把手放下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怎么，吟唱念得不行？”
卡特琳张了张嘴，她确实讨厌光明——这是德古拉斯一脉的本能，黑暗血族天生就对强光敏感，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能用夜视能力看得比人类远得多，但任何过于强烈的光源都会让她本能地想要躲开。
可是刚才那道光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厌恶，而是惊叹。
多么纯净的光属性魔力，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她的血魔法传承自德古拉斯家族的古老血脉，擅长的是斩击和劈砍，用魔力强化剑刃，用血气凝聚斩击，每一剑都追求力量和速度的极致。
但像这样将魔力凝聚成剑，以光的速度和精度刺穿敌人的攻击方式，对她来说是另一个次元的技巧。
“还行吧……”她别过头，声音恢复了那种端着的腔调，但握剑的手指已经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是她三个月来打得最畅快的一场战斗，药剂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体力没有透支，魔力运转比以前流畅了不止一倍，以前挥出三道血月斩手腕就开始发酸，现在连挥五道都不带喘的。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如果再遇到更强的魔龙种，自己能不能试一试那招一直没在实战中用过的高阶血魔法——血光闪。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种更厚重、更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让整个通道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头巨型魔龙种从最深处的通道尽头转了出来。
它的体型至少是之前那几头小型魔龙种的三倍，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鳞片表面流动着岩浆般的光纹。
它的瞳孔不是魔龙种常见的幽绿色，而是更接近熔岩的赤红色，在黑暗中像两颗烧红的铁球。
背部沿着脊椎长着两排骨板，每根骨板都像是一柄倒插的利剑，在黑暗中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
卡特琳握紧了血纹剑。
她看得出来，这只的强度跟之前那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如果说刚才那群小型魔龙种是野狗，那这头就是猛虎。
斯特莉姆在她身后不急不缓地抬起手，灰白色的发丝在魔力引发的微风中轻轻飘起。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卡特琳听清了——又是一句瞎编的咒语，和刚才那句的离谱程度不相上下。
然后光明再次从她掌心绽开，无数颗微小的、闪着金光的种子，从她掌心的光芒里生出来，在空中膨胀、拉长、变形，转眼间就变成了无数柄和刚才那把光剑一模一样的光之剑。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剑尖对准了那头正在逼近的巨型魔龙种，金色的剑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然后，所有光剑在同一瞬间刺了出去。
通道里炸开一片刺目的金光，魔龙种的咆哮戛然而止。
卡特琳站在那具被无数光刃射成筛子的巨型魔龙尸体旁边，红色的眼睛从破碎的鳞片上扫过，又从半空中尚未散尽的金色光粒上扫过，最后落在斯特莉姆身上。
斯特莉姆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戳着魔龙的头骨，似乎在研究它的骨质结构，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观察昆虫的博物学者。
卡特琳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已经算得上是高阶魔法师了吧。”她的语气尽量端着，但声音里还是漏出了一丝藏不住的震撼，“我在德古拉斯城堡里见过不少自称高级法师的家伙，能一口气放出十几发血刃的人有，但像你这样当暴雨一样泼出去，还能每一发都精准命中要害的，你这到底是怎么练的？”
斯特莉姆把木棍从魔龙的耳朵里抽出来，在旁边的碎石上蹭了蹭棍尖上的黏液，偏过头想了想。“很简单啊，就是不断用魔法，用到精神枯竭为止，然后休息，然后再用到枯竭，就像锻炼肌肉一样，反复撕裂，反复愈合，反复到极限，然后超越极限。”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戳那头魔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种橘子的窍门。
卡特琳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她知道斯特莉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是魔法修行的基本原理，任何一本魔法入门教材的第一章都会写，魔力上限的增长依赖于精神力的反复消耗与恢复，就像肌肉纤维在撕裂后重建时会长得更粗壮一样，精神力在透支后恢复时也会变得更坚韧，道理很简单，简单到每个人都知道。
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精神力透支的感觉不是“累”，不是肌肉酸痛那种让人有成就感的疲惫，而是一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掉的痛苦。
头痛欲裂，意识模糊，恶心反胃，连最简单的光属性照明术都放不出来，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尖叫着罢工。
绝大多数魔法师在感受到这种痛苦之前就停下来了。
而那些没有停下来的人，要么成了强大的魔法师，要么进了精神病院。
“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卡特琳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佩，“我在家里曾经见过一个中阶魔法师，为了冲击高阶差点把自己搞疯掉——是真的疯掉了，到现在还在城堡里对着墙自言自语，你能练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吃了很多苦，要么就是脑子本来就不正常。”
斯特莉姆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当然吃过很多苦——那些苦不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在每一次使用梅特洛莉安的力量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任何精神力透支都更让人想要放弃，但她不能放弃，因为她必须学会控制，必须用反复的练习把那份不属于她的力量驯化成本能。
所以她把每一次释放光刃都当作一场搏命般的赌博——力量每释放一次，她就离失控更近一步；但力量每被熟练一分，她就离安全更进一步。
十七年来她一直走在这条钢丝上，没有人知道，她也从来不说。
她从魔龙尸体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把沾了黏液的小木棍随手插进挎包的侧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卡特琳，灰白色的长发在魔龙尸体残余的魔力微风中轻轻飘起，紫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地下城里显得格外清澈，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
“所以卡特琳，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周围。”
卡特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斯特莉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是魔法师，魔法师的短板就是近身。刚才那些光刃看起来再厉害，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的身体没有经过魔力强化，被近身了就很麻烦，绝大部分魔法师都是这样的——魔力外放，身体脆弱，需要时间咏唱，一旦被敌人贴身就很难反击，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见过的那些天之骄子，一边放魔法一边还能用剑砍人的。”
她顿了顿，然后用那根刚从魔龙眼眶里抽出来的手指点了点卡特琳的额头。“所以你要负责挡住那些冲我来的敌人，我站在你身后放魔法，你站在我身前挡伤害，我负责远程，你负责近战。”
卡特琳捂着被戳了一下的额头，红色的眼睛瞪着斯特莉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在“感动”和“嘴硬”之间反复横跳。
被托付了这样的责任，被一个能瞬杀十几头魔龙种的高阶魔法师以战友的身份郑重其事地托付了最重要的后背——这种感觉让她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表现出任何激动，所以她只是别过头，把血纹剑重新拔出来握在手里，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硬邦邦的哼声。
“不用你说，本小姐也会这么做。你站在后面好好放你的魔法就行。”
斯特莉姆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有戳穿，只是弯起紫色的眼睛笑了笑，然后重新抬起手开始瞎编下一句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