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处理

作者:骄傲t光夜F8 更新时间:2026/8/2 12:57:59 字数:4397

从浅层到深层,斯特莉姆对这座地下城的印象在短短几天里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浅层区域——尤其是那些被冒险家协会标记为“安全”的魔树林——和她之前接任务时的感受差不多:到处都是人。

低阶冒险家们三五成群地蹲在树根底下挖药草,拿着砍刀和短弓对付偶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魔力鼠,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法师袍的低阶魔法师,释放出来的魔法也大多是些辅助性质的——让地面变滑摔魔物一跤,在箭头上附一层微弱的风元素增加射程,或者用一团不怎么亮的光球给队友照个明。

这些人大多没有系统的魔法教育背景,要么是自学了半本残缺的咒语书,要么是祖上传下来一两手不成体系的施法技巧,能用魔法的已经是矮子里拔高个了。

斯特莉姆在浅层活动的时候,混在这些人中间毫不起眼。

她穿着素色长袍,背着一个旧挎包,蹲在地上挖药草的动作和那些采药为生的低阶冒险家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不需要任何工具——采集到的药草在她手里会被一层极薄的魔力膜包裹起来,保持新鲜度,但这种细节她从不让别人看到。

至于炼制就更省事了,别人要一套蒸馏萃取设备,她只需要把原料放在手掌上,闭上眼,原料就会自行分解、提纯、重组,然后在念力的引导下化作一道细细的液流,乖乖地钻进瓶子里。

在浅层的时候她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这么干,现在到了深层,连躲的必要都没了。

从第五层开始,人就少了。

从第七层开始,连最老练的冒险家小队都不再涉足。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无法辨别来源的沉闷响动。然后她们开始看到尸体。

第一具尸体靠坐在通道转弯处的岩壁下,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甲,头骨碎裂,左手还握着一把断掉的短斧,右手的手指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断,断面参差不齐。

斯特莉姆停下脚步,在尸体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伸手合上死者半睁的眼睛,低声念了一段悼词。

她在萨菲斯托小镇的葬礼上念过无数次,每一个音节都刻在骨子里。

卡特琳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她见过尸体,见过比这更惨的,但她没有催促,只是把血纹剑拄在地上,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看着斯特莉姆的背影。

她不理解这种仪式——对血族来说,尸体只是一具空壳,为死者祈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她不讨厌看斯特莉姆做这件事。

之后的路上又遇到了三具尸体。

斯特莉姆每一次都停下来,合上死者的眼睛,念一段悼词。

卡特琳每一次都站在旁边安静地等。但在第三具尸体之后,卡特琳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些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斯特莉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只是习惯。”

十七年的清贫寡欲的修女生活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梅特洛莉安那些躁动的、暴戾的、随心所欲的本性压下去了,但自从被驱逐之后,那些东西似乎又在慢慢地冒头。

斯特莉姆是个温和的、与世无争的修女,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不会在能力不足的情况下逞英雄。

但梅特洛莉安会——梅特洛莉安不仅会,还会用一种近乎玩闹的心态把麻烦碾碎,然后拍拍手走人,连名字都不留。

斯特莉姆把这种躁动归结为“摆脱了十七年清贫寡欲生活之后的反弹”,但内心深处她知道不是。

她只是太久没有用真正的力量去干涉这个世界了,而现在,那股力量在催促她——你可以的,你做得到的,你为什么不去做?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上。

第八层龙域的魔物密度比上层低得多,但每一头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精英级魔物。

半天的战斗下来,通道两侧已经倒下了大大小小十几头魔龙种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和魔龙种特有的硫磺气息。

卡特琳没有急着继续推进,而是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台,把血纹剑插在一旁,开始处理尸体。

斯特莉姆一条腿悬在岩壁外面轻轻晃荡,紫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卡特琳忙活。

卡特琳处理魔物尸体的手法很熟练——她在德古拉斯城堡里显然学过系统的魔兽解剖学,知道从哪里下刀最快,知道如何避开鳞片最硬的部位,也知道如何在血肉模糊中找到最值钱的那个东西。

魔晶的形成原理说穿了很简单,魔物体内的魔力在宿主死亡之后并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经历一个短暂的“失控期”——失去了生命意志的约束,魔力开始无序地乱窜、碰撞、互相吞噬,最终在某个魔力密度最高的组织器官附近重新凝聚成固态。

这个过程会释放大量的热,所以魔晶所在的位置温度会明显高于周围的组织。

只要切开那个位置最烫的地方,把已经凝结成固态的魔晶从黏连的组织里剜出来就行。

卡特琳用小刀精准地切开魔龙胸腔下方的一道缝隙,刀尖轻轻一撬,一颗还冒着热气的暗红色魔晶就滚进了她铺在手边的油布里。

她把魔晶包好放进皮袋,又从头开始处理下一头。

动作熟练,节奏稳定,一头接一头,皮袋里的魔晶越来越多,她的手也越来越脏——血污、脂肪、碎肉、骨渣,全都黏在她袖口和手指缝里。

处理到第七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这一路下来,全是斯特莉姆你在出力,这些魔龙种——小的是你杀的,那头最大的也是你杀的,我就是喝了你给的药剂在前面挥了几剑,换了谁都能做到,这些尸体也是你让我来处理,说白了就是把最轻松的活留给我,所以之前说好的三七分成,我觉得……”

她咬了咬嘴唇,红色的眼睛盯着手里的魔晶,不敢回头看她,“不合适。”

斯特莉姆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卡特琳身后,伸出一根手指勾着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卡特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觉得猎杀魔物是重活,处理尸体是轻活,但对我来说,猎杀魔物只是动动念头的事,不费力气,但是——”她指了指卡特琳面前那堆还在冒热气的魔龙尸体,“这些尸体让我来处理,我能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在你眼里也许只是脏活累活,在我眼里这才是最难熬的部分 所以不是我把轻松的活留给了你,而是你把我最不愿意干的活全干了,三七分,你七我三,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卡特琳蹲在地上,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斯特莉姆。

她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困惑,更多的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所有能反驳的话都在半路上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斯特莉姆的表情是真的一脸诚恳,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也不是在哄小孩。

这个灰白头发的女人是真的觉得处理尸体比杀魔龙更难受。

“你要是处理不好魔晶,弄碎了或者烧焦了,我的那份报酬可就泡汤了,所以我才是那个靠你吃饭的人。”她把卡特琳从地上拉起来,把掉在地上的小刀塞回她手里,“继续干活,大小姐,今天的晚饭还指望你呢。”

于是黑发红瞳的血族少女正用小刀仔细地切开魔龙胸腔下方最后一道缝隙,动作精准而熟练,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小臂。

她干活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全神贯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容出错的仪式。

斯特莉姆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卡特琳不招人喜欢了。

在冒险家协会里,绝大多数低阶冒险家小队的分工都很明确——有人负责正面牵制,有人负责远程输出,有人负责治疗和辅助,还有人负责干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处理尸体、背运行李、在泥地里爬来爬去找药草、在队友撤退时殿后。

这些活计没有光环,没有赏金分成上的优势,但总得有人干。

而卡特琳呢?

卡特琳是德古拉斯家的长女,从小被当成家族复兴的希望培养。

让她去给一群连魔力都放不利索的低阶冒险家打杂?

她做不到。

不是不愿意,而是她的骄傲不允许。

所以她端着架子,用“本小姐”来称呼自己,对那些实力远不如她的队友颐指气使,因为她觉得那些人确实不如她——而事实上,单论战斗力,他们确实不如她。

可问题在于,冒险家小队不是靠一个人的战斗力就能运转的。

那些被她看不起的队友,虽然在战斗上不如她,但他们承担了她不愿意承担的那部分工作——处理尸体的是他们,背运行李的是他们,在泥地里爬来爬去找药草的是他们。

卡特琳看不起这些做着低下工作,比她弱小的人。

但面对斯特莉姆的时候,她又是另一副模样——把自己所有的家当拿出来当报酬,分成比例上主动退让,干最脏最累的处理尸体的活,还要反过来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斯特莉姆比她强,而且帮了她。

面对不如自己的人,她的骄傲像一面盾牌,挡在身前,让自己看起来高高在上;面对比自己强且对自己有恩的人,她的骄傲又像一根绳子,把自己的姿态拉得低到尘埃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平等相处,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平等对待过——在德古拉斯城堡里,她是长女,是天才,是复兴家族的希望,没有人用平等的眼光看她,要么仰视,要么俯视。

她带着这把尺子走进冒险家协会,量出来的结果就是——要么是别人不配跟她站在一起,要么是她不配站在别人身边。

斯特莉姆把这个结论收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有些东西不是靠说教能改变的,得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处理完最后一批魔晶,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地面。

在协会交了任务,领了赏金,卡特琳抱着装魔晶的皮袋去鉴定区排队,斯特莉姆则去了二楼的事务官办公区。

她推开切尔娜办公室的门时,切尔娜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发呆,栗色的短发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看到斯特莉姆进来,她用一种“我已经被这些文件折磨了一整天”的表情抬起头。

“斯特莉姆,你今天晚上有事吗?”切尔娜把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果断,“要不要陪我去逛街?”

斯特莉姆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逛街?”

“对,逛街。”切尔娜站起身来,走到斯特莉姆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自己看看你这身衣服,领口磨毛了,袖口磨毛了,腰带洗得都泛白了,好歹给自己添两件像样的袍子吧?”

斯特莉姆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旧袍子穿得很舒服,想说新衣服还要花时间适应,想说她的钱都花在买房和买药材上了——但切尔娜已经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身上,用那种不容拒绝的眼神盯着她,她明智地把所有的反驳都吞了回去。

“……好吧。”

布雷克堡的中央商业街在傍晚时分最为热闹。

白轮和夜盘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接管天空,街边的魔法灯已经次第亮起,店铺橱窗里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背着大剑的冒险家,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牵着矮种马的行商,还有几个穿着天喵商会制服的猫亚人正在街角张贴最新的促销海报。

切尔娜拖着斯特莉姆逛了四家布料店、三家成衣铺、两家鞋店和一家配饰摊。

每进一家店,她都能以专业事务官的效率挑出最适合斯特莉姆的款式,然后以姐姐般的强势把她推进试衣间。

斯特莉姆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来摆弄去,试了七八件袍子,换了五六双鞋子,最后在切尔娜的坚持下买了两件新袍子、一件斗篷和一双结实的新靴子。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平静的、逆来顺受的表情,但在心底深处,她已经把“陪切尔娜逛街”列为了仅次于“处理魔物尸体”的人生第二大苦差事。

“你怎么跟那些男人一样,逛个街都不耐烦。”切尔娜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斯特莉姆那张写满了“我想回家”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斯特莉姆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如果让你知道你口中这个“跟男人一样没耐心”的家伙,前世本来就是个男人呢。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切尔娜的反应,觉得大概会把这位事务官异常的震惊,于是决定还是把真相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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