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面包房里飘出新出炉的黄油香气，和隔壁花店溢出的玫瑰芬芳混在一起，被晚风一吹，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温暖而甜腻的气息里。
行人三三两两地从店铺间穿过，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挽着手的情侣，有扛着麻袋的搬运工吹着口哨从人群中挤过去。
白轮已经升到了钟楼的尖顶上方，夜盘还挂在东边天际线附近，一大一小两轮月亮交叠的光辉和街边的魔法灯光混在一起，把石板路面照得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银霜。
爱丽安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热橘子汁。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风衣，粉色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耳侧，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腰间的银枝剑鞘在风衣下摆间若隐若现，剑柄上那颗紫色的宝石在月色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希莉斯跟在她身后走出来，蓝色长发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绿色法师袍——这是在爱丽安的坚持下刚在隔壁成衣铺换上的，原来那件在地下城里被撕得不成样子的旧袍子已经被她收进了行囊里，说是要留作纪念。
她的手指上还缠着几根绷带，但气色比刚从地下城里出来时好了太多，脸上甚至有了些血色。
“所以你的下一站打算去哪里？”爱丽安侧过头问她，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希莉斯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瑟罗拉斯如出一辙。“我想先回学院交论文，然后把地下城的调研报告整理出来。之后——”
她顿了顿，绿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爱丽安，“之后我想去魔法协会登记正式魔法师资格，有了正式资格，我就能接协会发布的高阶任务，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蹭冒险家协会的公告板了。”
爱丽安点了点头，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橘子汁，把空杯子放在路边的回收筐里。“那你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布雷克堡的房价不算贵，但好的地段要碰运气。”
“我在学院有宿舍，不过如果以后要常驻布雷克堡的话，确实得租个地方。”希莉斯说着忽然偏过头，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你住哪？”
“旅店，不过我打算在布雷克堡长住，明天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爱丽安的目光扫过街对面一栋挂着招租牌子的三层小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租金和水电的问题。然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本能。
就像是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忽然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音符，你的耳朵还没有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你的心脏已经先一步跳快了半拍。
她转过身。
商业街的另一头，大约三四十步开外的地方，两个女人正从一家成衣铺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栗色短发的年轻女性，穿着协会事务官的制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正回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切尔娜·布雷克堡分部·冒险家事务管理。
爱丽安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认得这张脸。
但让她停住脚步的不是切尔娜。
是切尔娜身后那个人。
灰白色的长发。
紫色的眼睛。
素色的长袍换成了切尔娜刚帮她挑的深蓝色新袍子，但走路的姿势没有变——微微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里，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嘈杂的市声都跟她无关。
她的手里也提着两个购物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平静的无奈，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纵容的笑意，显然是被切尔娜硬拖出来逛街的。
那个笑容爱丽安太熟悉了。
十七年来，每一次她被爱丽安拖着去爬树、去捉鱼、去逛集市，斯特莉姆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爱丽安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朝那个方向伸出去，指尖微微张开，嘴唇翕动了一下——斯特……
第一个音节已经无声地停在了她的舌尖上，可是第二个音节还没有来得及成形，她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攥成拳头，慢慢垂到身侧。
张开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抿紧，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重新吞回了喉咙深处。
她在街对面看着斯特莉姆和切尔娜并肩走过那家花店，走过那家面包房，走过那盏亮着暖黄色光芒的路灯。
斯特莉姆侧过头跟切尔娜说了句什么，切尔娜笑着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步，然后也笑了——那种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爱丽安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了。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比在萨菲斯托的时候更好，比被那些神职人员和莫名其妙的罪名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更好，比每天早起敲钟、深夜还在果园里浇水的时候更好。
她没有自己在身边，反而活得更轻松了。
“怎么了？”希莉斯从旁边靠过来，顺着爱丽安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看到了那个灰白色长发的身影。
她没有见过斯特莉姆本人，但她在旅店的床上听爱丽安用最柔软的语调说起过那个名字。
她看到爱丽安此刻的表情——那种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开口又不敢开口、所有情绪都被硬生生压在金色的眼睛深处不让它溢出来的样子——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那是谁”，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为什么不呢？”
爱丽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追随着街对面那个穿深蓝色新袍子的身影，看着她走过路灯下，走过橱窗投射在地上的光斑，走过卖花的摊位前，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起又落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风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至少还没有到时候。”
希莉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爱丽安身边，用自己的肩膀轻轻靠着爱丽安的手臂。
她感觉到爱丽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是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把自己钉在原地没有冲出去的颤抖。
当斯特莉姆和切尔娜拐过了街角，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成衣铺旁边的巷子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商业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魔法灯依然亮着，面包房和花店的香气依然在晚风中交织。
世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注意到街这边有一个粉发金瞳的少女站在那里，目送着一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没有一滴掉下来。
爱丽安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后很久，她还是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终于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头，对希莉斯说了一句话，“呜……没事了，走吧，明天还要去帮你看房子。”
希莉斯站在街角，看着爱丽安目送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但希莉斯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隐忍，有十七年的重量压在睫毛上，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希莉斯没有迈步。
她把双手插进新买的浅绿色法师袍口袋里，歪着头看着爱丽安，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含任何压力的了然。
“算了吧。”
爱丽安微微一愣，“怎么了？”
“看房子的事。”希莉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甜点，“爱丽安你其实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吧，看到斯特莉姆小姐在布雷克堡过得不错，你就放心了，然后就想继续往前走了——去找她，或者去历练，或者两者都是，反正你的下一站本来就不是布雷克堡。”
爱丽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希莉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蓝发少女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着爱丽安，背对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没事的。”希莉斯说。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是想拍拍爱丽安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站在原地继续把话说完，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语气却更加笃定，“既然已经答应了作为同伴，就不会抛弃对方，对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我是巡世牧师，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驻地，去哪个城市都一样。”
她顿了顿，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再说了，我师兄把我托付给你的时候，可是付了一把魔剑当报酬，要是刚过没两天就分道扬镳，他的魔剑岂不是白给了？我可不能让瑟罗拉斯师兄吃亏。”
爱丽安看着她。
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地下城里被恐惧压垮、缩在岩壁下挖石头挖到指甲翻开的少女，此刻站在布雷克堡晚风习习的商业街上，用那双还缠着绷带的手插在口袋里，故作轻松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知道希莉斯在做什么——在给她一个台阶下。
爱丽安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人潮依旧在她们身边流淌，有人抱着刚买的法式面包匆匆走过，有孩子举着风车从两人中间穿过，笑着跑远了。
风车的纸页在夜风里呼啦啦地转，转出一圈彩色的残影。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伸出手，在希莉斯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拍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这一拍把希莉斯弄得头脑有些宕机了
“那就先回旅店，明天一早出发。”她转身朝旅店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希莉斯。
月光把她的粉色长发染成了银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脸上的温度。
“你还愣着干什么，希莉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