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天光大亮。
安雅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但仔细想想，大妖在藩地外没有主场优势，离开巢穴在野外作战，反而危险。
白天，残秽污染者‘相川彩华’由直升机吊送东京，咒术师们也从蛇足町陆续撤离。
东京街头，一辆米白色宾利缓缓开着。
白鼬趴在窗口，盛气凌人地瞅着蹲在隔壁电车后座上的金毛。
“嘁，你这辈子都坐不上一亿円的车，臭狗！”
安雅模仿着雌小鬼的口气，莫名有点爽。
汐里支着腮，斜睨着雨中匆忙路过的行人，露出玩味的浅笑。
“哼，偶尔观察一下忙碌如工蚁的庶民也是不错的。”
但看了一会儿便乏味了，拿出手机刷着。
风暴日当天，卫星系统彻底毁灭，天空成为绝域，如今只能在大城市使用地面基站的信号。
较小的城镇甚至没有条件建设基站，只有内线电话可以使用。
汽车亦是如此。
风暴日后海运断绝，仅剩本州岛沿岸的小型油田产出石油，新能源成为主流。
普通人没有获取汽油的途径，燃油车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不过，对庶民的心理优势并不能让汐里感到安心，焦虑地刷新着家族App的页面。
她在蛇足町的表现上报委员会，评估出来得很快，继承顺位——降低了14位！
382-396。
理由是脱离队伍，擅自行动，进退失据，还被敌人俘虏，沦为人质。
啊啊啊！
都怪臭鼬！
汐里气得小脑瓜嗡嗡响。
莲生天胎藏无杙尊，东京之主，石高一千四百万。
但汐里从小就被灌输，家族和神没有关系。
如果做得不好，整个家族都会被换掉，换一批人来执行神的命令，贯彻神的意志。
干不好就滚，有的是人干。
之所以不从社会上广罗人才，大学生招聘，是因为神需要明确眷属的来源。
所以，不是放弃继承就可以躺平的，每个冠以家族姓氏的人都必须有用。
这样一来，竞争压力极大，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二十弱冠，到了二十岁，世家子弟的排名仍在三百以外，便会被剥夺‘闇水’姓氏，贬为庶民。
汐里对成为庶民极度恐惧，这不止是竞争失败，还是对人生的整个否定。
她将被迫承认自己低贱、无能、废物、杂鱼，成为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而且，一旦确定天赋太差，难堪大用，就会提早退出竞争。
那么，在二十年的保护期内，尽量多生孩子，冠以闇水姓氏是最优解，以后或许能母凭子贵，重返天家。
对汐里来说，最坏的情况是几年后初潮刚至，便被拿去配种，沦为生育工具。
并非危言耸听，汐里的母亲津江便是如此，生梓的时候才十岁，今年不过二十四。
怀汐里的时候，父亲在妖魔讨伐中牺牲，否则家里不止两姐妹了。
“妈妈也是杂鱼！”
汐里天赋卓绝，排到三百多名是因为家族的成年咒术师算在里面。
但又不够高，根据家族AI模型计算，预计要到十五岁以后才能进前百，成为作为中坚战力的一级咒术师就到头了。
宾利驶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越往前走，绿化覆盖面积越大，甚至出现了乡下才会有的清水溪涧，以及浓荫蔽天的参天古木。
要知道，这里离银座不远，寸土寸金。
一座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点缀在山水间，空闲幽静，时鸟和鸣。
这些是闇水家的离宫，家族成员居住的地方。
家族本部在五公里外的山庄，本部是祭祀、办公、举行特殊活动的场所，无事勿扰，汐里也没去过几次。
宾利在一幢别墅前停下，等候已久的佣人们拉开车门。
汐里下车，走进一间枯山水风格的庭院。
院里铺满白色砾石，点缀着数颗苍劲虬结的唐崎黑松，用大块的鹅卵石围住，绵厚青苔簇拥着树根。
一个纤瘦高挑的女人站在松下，面前摆着画架，手里端着调色板，脚边散落着锡管颜料和松节油。
女人鼻梁挺直，眼尾斜挑，双眸如剪秋水，利落的短发丝毫不掩女性魅力。
往下看，脖颈修长白皙，锁骨细巧，但扣子松到第三颗仍不见沟壑，不禁让人担心姐妹俩未来的身体发育。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超模身材一般不会有大雷。
白色西装衬衫搭配灰色弯刀裤，即使踩着一双平底浅口鞋，也显得双腿极长。
“母上大人。”汐里礼貌地鞠躬。
太太好年轻……安雅心里嘀咕。
“诶嘿，我的小巫女回来啦！”
女人快步走来，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轻松将汐里抱起，转身往屋里走。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汐里轻微扭动并抗议。
“这只大老鼠是从哪儿捡的？”
“是我刚收服的式神，可厉害了，如果不是她求援及时，我就死在妖怪和尚手里了，它以后一定能成为石高百万的大妖怪！是我慧眼识珠，找到了她……”
看似吹捧安雅，实则抬高自己。
安雅被吹得有些汗颜。
“阿啦，好厉害，”闇水津江先是夸奖，接着语重心长地说，“既然决定养了，就要悉心照料，不要始乱终弃哦！”
对对对！
太太高见！
安雅小脑袋直点。
汐里问起梓，母亲说姐姐回来一趟又走了，应该是去本部述职了。
“这次任务虽然惊险，但没有受伤，下午正常上课。”汐里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有着属于自己的咒术高专，名为小台山八幡学院，专供奉行家族的子弟学习。
小台山同样招收平民天才，但不是咒术人才。
因为在后勤保障、指挥协调、外围控场等方面需要大量人手，而咒术师数量稀少，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普通人能胜任的工作用不着浪费咒术师部署。
换句话说，只有贵族才能由神授予术式，普通人没有获得术式的途径，相比之下，妖怪反而有明确的晋升通道。
对平民来说，被贵族挑中，成为扈从，是一条康庄大道，所以每年招考，报名者极其疯狂。
汐里拿出手机，划着购物页面，挑选合适的笼子。
宠物交给佣人照顾，用不着大小姐亲力亲为，但笼子要看着顺眼的。
“挑我喜欢的，不是你喜欢的。”安雅提醒。
“真麻烦，你自己选吧。”汐里翻了个白眼，将手机递过去。
“我要这个。”
安雅没接手机，而是指向客厅博古架上的元青花大罐。
“诶，这个破罐子有什么好的，穿上粉红裙子，住在芭比屋里当公主不好吗？”汐里蹙眉。
安雅一来不喜欢芭比屋和粉裙子，二来修炼上尸需要金银财帛，财宝越多，修炼越快。
所以说，抢劫金店也不如拿到这个大罐子啊！
“我是妖怪，当然要住在壶里！”安雅理直气壮。
“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汐里做功课去了。
安雅得到许可，立刻动手将元青花大罐里外擦拭了一遍，确认是真品，大开门，高兴极了。
“哈，我的宝贝罐子！”
盘卧在里面，意识沉入灵魂。
中尸已经练成，是一颗张大嘴巴的圆球，像是吃豆人，被契约勾住。
上尸正在形成，是一只掌心为眼的六指大手。
眼见喜，舌尝思，意见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