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和唢呐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
白时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人在山里办婚礼?"
"应该不是。"
阿尔法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方交错的树枝,
"那是什么?"
"看上去我们是误入了什么幻境之类的。"
阿尔法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明显和走来时的路不同。
"总之...暂时应该回不去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时一没有反驳。他重新转过身,沿着唢呐传来的方向往前走。
"跟紧一点。"
阿尔法说道。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往里走。
在二人越过一棵倒在路边的杉树后,周围的景象一下就变了。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铺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原本挤在道路两边的树木也少了许多,甚至前方出现了一片白时一从没见过的房屋。安静的山林此刻俨然已经变成了正在办喜事的村子。
饭菜的香气和鞭炮留下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进鼻腔。远处还有小孩子的叫喊、碗碟碰撞和许多人同时说话的吵闹声传来。
二人稍微走进些后,便看见村口几栋木屋的门窗都开着,有人端着装满蔬菜的竹筐往里走,也有人蹲在水井边处理刚杀好的鸡。
只不过奇怪的是,尽管二人已经走进了村子,路过他们身边的人也没有对这两位穿着稍显奇特的人多看一眼。
这时一个追着黄狗跑的小孩从白时一身边经过。白时一伸手想拦住他,但手臂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他只能看着小孩继续追着狗跑远了。
"这是..."
白时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他们看不见我们。"
阿尔法抬手碰向旁边晾着的衣服。她的手同样穿了过去,布料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我们也碰不到。"
白时一抬手拍了拍阿尔法的背,这次手倒没有穿过去。
"你干嘛?"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至少确认了旁边站着的阿尔法确实是自己可以触碰的,而不是假的,所以白时一安心了一些,
"所以这里果然是你说的那什么幻境?"
"或许吧,"
阿尔法看着村子里来往的人。
"至少就目前来看,它应该只是在重复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以前?"
"哎——"
阿尔法叹了口气,
"反正暂时出不去,先进去凑凑热闹吧,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
村子正中间是一座比周围房屋大了不少的宅院。门楣上挂着红绸,左右两边贴着双喜字,院里院外都是前来道贺的人。
门旁立着一块已经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写着"林府"。
白时一看见那个"林"字后,脚步慢了一下。
"不会只是同姓吧?"
"你自己信吗?"
阿尔法反问。
白时一没有回答。
两个人穿过门口的人群,走进宅院。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伙计端着整鸡和酒坛来回穿行。一个挂灯笼的老人站在木梯上,下面还有人不断提醒他挂歪了。
天井另一边站着今天的新郎。
他穿着大红色婚服,领口和袖口都缝着金线。不断有人上前道喜,他便一个接一个地回礼,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青梧,别只顾着招呼客人。"
一名年长的男人从侧厅走出来,对他招了招手,
"吉时快到了,先过来给山神上香。"
"来了。"
林青梧向身边的客人告罪一声,跟着男人走进侧厅。
白时一和阿尔法也跟了过去。
侧厅里没有神像,只供着一块深色木牌。木牌上刻着一座山,下面摆着香炉、水和几碟新做的点心。
林青梧接过三支香,对着木牌拜了三次。
"承蒙庇佑。"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动作极其认真,
"还望今日一切顺利。"
香炉里的烟缓慢升起,在木牌前停留了片刻,随后才散开。
白时一看向阿尔法。
"山神?"
"嗯。"
阿尔法盯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
"而且看上去被这户人家供奉很久了。"
林青梧上完香,很快又被人叫回了院子。
正厅的红帘后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眷围着新娘说话,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正按住她偷偷掀盖头的手。
"红叶,刚才都看过三次了,还没看够?"
帘子后的人没有回答,旁边却笑得更厉害了。
"她哪里是看外面,分明是在看林家的姑爷。"
"今日过后就该改口了。"
又是一阵笑声。
盖头下面伸出一只手,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缠丝银戒指。
林青梧正好朝这边看过来,两个人隔着帘子的缝隙对上了视线。顾红叶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林青梧却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白时一移开目光。
"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婚礼。"
"普通才奇怪,怎么可能......"
阿尔法的话没说完,院外再次响起了唢呐。
有人站在门口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
院子里的宾客纷纷站了起来。有人去点鞭炮,有人忙着整理林青梧的衣领。林青梧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眼睛却仍然往正厅的红帘方向看。
鞭炮声很快盖过了所有人的说话声。硝烟从门外涌进来,靠近大门的人影都变得有些模糊。
然后,一声尖叫从门口传来。
最开始只有一声。紧接着桌椅被撞倒,酒坛摔在青石板上,人群开始往院子里面退。
一个穿着旧布衣的男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右手握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头。而那斧刃上已经沾了血。
离他最近的人甚至没来得及躲开便被斧头砍倒在地。
院子里的喜乐声在很短的时间里全变成了尖叫。
有人冲向侧门,却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堵住。有人抄起长凳和酒坛反抗,也有人抱着孩子躲进桌子下面。
白时一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他的手穿过了那个举起斧头的人。
什么都没有改变。
斧头再次落下。
"白时一!"
阿尔法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冲动。"
"那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咱们也干涉不了,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林青梧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抓起一张矮凳,朝那人的后脑狠狠砸了过去。结果那人只是踉跄了两步,很快又站稳,随即抡起斧头横扫过来。林青梧勉强躲开后顺手便抄起地上的铜盆撞了过去。两人纠缠间还撞翻了一张桌子,盘子和酒杯摔得到处都是。
林青梧连续砸了几下,终于把对方打倒在地。
可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倒在地上的男人便抓住斧柄,从下方向上一挥。
林青梧胸前的婚服立刻变成了更深的红色。他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正厅门边的矮柜上。
院子另一边突然烧了起来。
不知道是倒下的烛台点燃了红绸,还是有人早已在墙边泼过油。火焰沿着廊柱往上爬,很快便烧到了横梁。
顾红叶从正厅跑了出来。她已经自己扯掉了盖头,身上的嫁衣被火光照得发亮。
"别过来!"
林青梧用一只手按着胸口,对她摇头。
顾红叶没有停,她跨过翻倒的桌椅,朝林青梧跑去。
刚才被打倒的男人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林青梧看见了他,却已经来不及出声。
斧头从顾红叶背后落下。
她向前倒去,被林青梧伸手接住。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地上。
顾红叶的手垂在他肩旁,那枚缠丝银戒指上全是血。
林青梧不停按住她背后的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
"红叶。"
他叫了几次,怀里的人都没有回应。
院子里的火越来越大。那个持斧的男人却消失在了火焰里,周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喊。
就在这时,侧厅前多出了一道人形黑影。
那道影子站在供奉山神的木牌旁,看不清面孔,也看不清衣服。火光照到它身上时,只能看见一团很淡的轮廓。
林青梧抬起头。
他原本已经快要失去力气,眼里却突然多出了一点希望。
"您来了……"
他抱紧顾红叶,朝那道黑影伸出沾满血的手。
"求求您,救救她。"
黑影没有靠近。
"我们林家供奉了您这么多年。"
林青梧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您救她。"
那道黑影仍然站在原处。
顾红叶的呼吸越来越轻。林青梧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
"为什么……"
他没有再抬头。
火焰越过侧厅,吞没了供桌、木牌和那道黑影。紧接着横梁断裂,整个天井都被火光盖住了。
白时一闭了下眼,深呼吸了一口。
等再次睁开时,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婚宴、宾客和大火都不见了。眼前只剩下被藤蔓盖住的残墙和石基。门楣上的红绸变成了垂下来的枯枝,原本摆满宴席的天井里长满了杂草。
白时一站在废墟中,许久都没有说话。
阿尔法松开了他的手腕。
"刚才那些就是以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大部分应该是。"
阿尔法看向已经倒塌的侧厅,
"更像是留在这里的残响,只是在重复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那道黑影呢?"
阿尔法沉默了片刻。
"看不出来。"
"连你也认不出?"
"幻境里没有呈现祂真正的样子,而现在这里,除了废墟什么都没有。"
阿尔法的目光仍停在侧厅的废墟上,
"不过既然我们已经离开幻境了,那差不多也该回去汇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