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三话 误入婚礼

作者:楠楠ZQ 更新时间:2026/7/22 0:59:21 字数:4290

山间还久久回荡着鞭炮和唢呐的余音。

"不是幻觉。"

阿尔法的声音不大。

白时一没有接话。他把脚从一块碎石上移开,继续往前走。阿尔法跟上了。

路在他们越过某棵半倒的杉树之后忽然变了。

一步跨出去,脚底下的石子从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两边的树枝向后退了很远的距离,头顶的树冠也散开了。阳光突然落得很厚。空气里的味道从老苔藓变成了混着饭菜香和鞭炮硝烟的味道。

周围传来了很多人同时说话的笑声混杂声。小孩子在尖叫。有人在喊"再挂高一点再挂高一点"。脚步声和磕碰器皿的声音从前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井里涌出来。

白时一站住了。阿尔法从他旁边走出来,站在天井前的最后一棵矮树边。

眼前是一座古宅。并不是废墟,而是是有人气的、正被使用着的宅院,烟囱处还飘着白烟。大门朝南开,门楣上悬着两块红绸,中间扎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红绸花。门两侧贴着一对双喜字,红纸黑字边缘烫了金,在阳光底下微微反光。廊檐下一排红灯笼,有些还亮着,蜡烛在里面燃烧,蜡油顺着灯笼骨往下滴了一两滴。

进进出出全是人。穿长衫的、穿对襟短褂的、穿半臂襦裙的。端着托盘的伙计端着全鸡全鸭从院子里小跑出来,左手那只鸡的鸡头正在托盘边沿颤。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追着一只黄色的柴犬从门里跑出来,差点撞翻廊柱旁边的花盆。旁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回去,那人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自己又笑了。

白时一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去碰门框上那个双喜字,结果手指却穿了过去。红纸上的金边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这是......"

"他们看不见我们。"

阿尔法从他后面跟上来。她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对着廊檐下悬着的一只灯笼,在灯笼的纸面上晃了两下。光被打散了,但灯笼没有动。

"当然我们也碰不到,小心一点吧。"

她把手插回去。两个人从大门的正中间走了进去。他们的身体穿过了红绸花和双喜字,穿过了两个端着酒坛的伙计,再穿过了一个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恭喜的新郎。

新郎穿大红色的交领婚服,袖口和领口都滚了金线。头发束起来,插了一支很细的银簪。脸很白净,眉毛不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不像有什么心事。他的手抬在半空中给每个恭喜的人还礼,嘴上没停过。

"恭喜恭喜,新郎官今天精神啊。"

新郎笑着点头。

"新娘子呢?怎么还不出来让大家看看"

"才刚做完祈福......"

这时旁边有人推了那个说话的一把,打断了新郎的话。

"急什么急,没到吉时。你要是急你先进去。"

旁边一阵哄笑。

白时一和阿尔法穿过这群人,往天井深处走了几步。一个穿着绿襦裙的妇人从西边厢房那边快步跑出来。她跑得很快,差点撞上那个端全鸡的伙计,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拉住了一个正在挂灯笼的老头的袖子。

"姑爷又往新娘子屋里看了。"

老头没停手,但不往那个方向看了,改看另一边的。

"他不看才奇怪。他娶的可是顾家的二小姐顾红叶。"

白时一穿过天井,走到正厅东边的那扇门前。阿尔法没跟进来。她停在门外的廊道上,四处张望。白时一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在外面逛逛,你先进去吧。"

阿尔法说完后,白时一点点头后就暂时没管她了。

正厅里的人比门口还多。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桌上堆着两盒还没拆开的点心匣子,旁边有姑娘正在往上摆糖。屋子的正对面拉了一张很大的红色帘子,帘子后面有人影在动——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白时一走近了些。帘子的一角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三指宽的一条缝。那只手不大,指甲盖是粉红色的,无名指上套着一只缠丝银戒指。手缩回去,帘子又合上了。

"红叶,别老掀盖头。"

是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眷在说。

"刚才掀了三回了。"

帘子里没回话,但有人在笑。像是那种被人抓住了把柄后自己也觉得这事好笑的笑法。

"她那是急了,盖头盖得太闷了......"

"不。她是看不上盖头,想直接看新郎。"

又是一阵乱笑。

白时一站在那幅红帘子前面。他的手没有抬起来。他碰不到帘子。但他知道帘子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一块红绸盖头。刚才她掀了四回盖头想往外面看。

他把目光从帘子上移开。

门口那边又响起了唢呐声。这一次很近,近到可以听出唢呐手在调音。先是一个长音,然后升了半拍,又降回去。旁边有人说了句"快了快了",人群往门口挤。新郎被推到了最前面,有人在给他整理衣领,有人说他领子歪了。他低头让人整理,脸上的笑容动了一下——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紧张。他想去看看新娘子现在在不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他,但他正在被人按在原地整理衣领,动不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喊了一句:

"吉时到了——接新娘子——"

声音很大,整个天井都听见了。刚才那些嘈杂的人声停了一拍,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哄闹声。有人开始点鞭炮。爆竹的噼里啪啦声把一切压过去了,硝烟从门口涌进天井,把人影裹成了淡灰色的轮廓。唢呐手在这片灰色的雾里敲起了铜钹,那个高吭的唢呐声压在鼓点上压准了节拍。

"喂,白时一。"

伴随着阿尔法声音,白时一感觉自己的左手腕被碰了一下。

阿尔法刚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周围的人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尖叫,随即人们开始四散而逃。

没有停过的那群脚步声变成了踩在碎瓷碎木上跑动的摩擦声,中间夹着人被撞倒地上之后头砸在石板上的闷响。端酒坛的伙计甩了托盘,酒坛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酒液在石板凹陷的地方积成了一洼。那个穿绿裙子的妇人抱着那个追狗的孩子挤在墙角,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堵在正门人群忽然往两边被推开。两个人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廊柱上,其中一个滑下去的时候在柱子上拖了一道很长的暗红色的痕。另一个人没有站起来。然后那个穿旧布衣的人从人群裂开的缝里侧着身子走了进来。

白时一是先看到他的手——一只手攥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斧面的刃口已经钝了、卷了几个口子,但木柄上还没有血。那个人的脚步踩在被震掉在地上的所有东西上,没有分神看脚下。他进门的动作跟刚刚所有跨过这道门的宾客是一样的。进门、站住、抬眼。但他抬眼之后没有找任何人,他只是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那一斧劈下去的时候白时一的耳鸣声响了一下。他没有听见那个被劈中的人发出的任何声音。他只看见了旁边离了三步远的一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也倒了。

尖叫的声音从各个方向灌进天井。八仙桌被撞翻,点心匣子砸在地上裂成两半,蜜饯滚在血沫里。挂灯笼的老头被一脚踹在膝盖上,他抱着腿摔在廊檐下,头顶那盏还在烧的灯笼晃了一下,从他脖子上滚了过去。他的身体扭了两次然后没有再动了。

新郎林青梧从正厅入口的位置跑了出来。径直往那个正在挥斧头的人的方向跑。尽管他的婚服被旁边倒下来的人的手扯了一下,扯破了左边的袖子,金线崩断了几根,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从地上抄起那条被踢翻的矮凳,用右手单臂举着朝那人的后脑砸了过去。矮凳撞在头骨上——没有碎,弹开了。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

林青梧的左脚往后错了半步。那人的斧面朝他扫了过来。他侧身一倒避开了那一斧,斧头的钝刃劈进了他身后的木柱,木屑溅了他半边脸。他翻身从地上捡到了一个翻倒的铜盆,双手捧着铜盆的边缘撞了过去。盆子边缘撞到了那人的腰,那人朝后倒了一步。林青梧没有放过这一下。他把铜盆举起来用盆底朝那人的脸砸下去——第三下。铜盆上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

但这是最后一下了。那人的斧子从他的下方掼了过来。

一旁的白时一看不清被劈中了哪里,他只看见林青梧的上半身忽然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退出去好几步撞在了正厅门边的矮柜上。矮柜上的茶壶碎在地上,茶杯滚进了桌底。青梧的胸口从右边锁骨往下的位置被撕裂了一条很长的口子,大红的婚服从里面开始变成深色的红。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先烧的——也许是廊柱旁边倒掉的烛台,也可能是悬在头顶的红灯笼被刚才那一脚震落了两盏。灯笼在地上摔裂,蜡油泼出来流成一道细线,碰到墙角堆着的红布帷幔。布一沾蜡油就卷起来了。火焰一瞬间就在一整片地上炸开。火从廊道左侧往上攀到了直通横梁的木柱,再沿着横梁往东厢的方向一路蔓延过去。

红叶从已经着火的东厢的门槛跨了出来。她的盖头已经被自己拽掉了。她站在天井边缘——隔着一整片火和碎了的桌凳,隔着趴在地上的人和她只隔了几步却碰不到的喊声。

林青梧靠在那张矮柜上,看到了她。他把自己从柜子上撑了起来,用一只手按着胸口那一大片往外渗的红,他看向顾红叶示意她不要过来。但顾红叶没有停下,她跨过了一条翻倒的长凳与地上碎掉的酒杯,跨过了那个还没有闭眼的布衣人,显然他并没有死,正在左手撑着地面企图重新站起来。顾红叶看都没有看他。

顾红叶试图跑向林青梧时,布衣人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的斧头还握在手里。他立即抬起了斧头,直直劈向顾红叶。仅一瞬,伴随着鲜血从后背喷涌而出,顾红叶向前方倒去,而受伤的林青梧在她身前伸出手接住了她的身体,但同时被她的重量带着一起跪在了地上。

那个人没有再靠近。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两个穿着婚服的人,然后把斧头往旁边一扔,从被打翻的火盆里拿了一把长柄的火钳,夹了一块正在燃烧的木炭,往正厅的房梁上一甩。然后又一甩。然后廊柱、房木、纱帘、门框,只要是能烧的就全部烧干净。

白时一和阿尔法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身为局外人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林青梧的目光看向了这边,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怒,但很快眼里又闪过一丝希望

"他在看我们?"

白时一有些震惊,但此时一个人穿过了阿尔法的身体打破了白时一的猜测,准确来讲那是一个人形的黑影,二人回头看时才发现刚刚那个拿着斧头的布衣人已经倒下。

顾红叶已经没有什么气息了。而林青梧依旧试图为顾红叶止血。顾红叶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频率也越来越慢。她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有那只缠丝银戒指。那团黑影立在林青梧身前。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负伤的林青梧已然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他流着泪,请求着眼前的黑影能够救一下自己的未婚妻。

然而,那黑影不为所动,那黑影似乎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却奇怪的传不到白时一和阿尔法的耳中。

"为什么,为什么!?您的降临难道不就是为了回应我们的祈祷吗!?"

林青梧几乎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在哭喊。

那黑影没有给予回应。

林青梧没有再向它求助。他低下头,把红叶的额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火吞了整个天井。

白时一在原地,脚边是燃烧的碎石,头顶是正在坍塌的屋顶。

废墟是什么时候从大火变成寂静的,白时一没有注意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古宅了。是石基和残墙。大门的红绸花和双喜字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往外歪着身的门框,上面的藤蔓比他的手臂还粗。太阳偏斜,拖出碎石和残墙细长的影子。空气中没有任何烧焦的味道。

白时一走过去向阿尔法,在她面前两步停住。他还没开口。阿尔法先说话了。

"刚才那东西……不是这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

"那黑影......"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插回了口袋里,但话说到一半她便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东西是什么?"

白时一追问道。

"希望......是我想多了。我们还是继续找你那位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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