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圈中心的泥土平整得像被人反复踩过一般。而林初雪则站在圈外一步远的位置,左脚穿着那只白色帆布鞋,右脚只剩下一只沾了泥的袜子。
她歪了歪头。
"四位。"
她开口,声音还是林初雪的声音,但其中却夹杂着另一个白时一有些熟悉的声音,
"找我有事?"
白时一往前走了半步,阿尔法抓住他手腕的手立刻收紧了。
"初雪。"
"初雪?"
对面的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提了起来,
"只可惜她已经听不见你们的话了。"
白时一的手指攥紧了一些。
"别这么紧张。"
她摊开双手,林初雪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我只是借用一下。毕竟她身上流着林家的血,这是她该为林家做的。"
"什么叫该为林家做的?"
阿尔法从白时一身后走了出来,
"附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还说得像是她欠了你一样。"
林初雪的身体转向阿尔法。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鼻尖轻轻动了动:
"我还以为是哪位神亲自来了。"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只剩下这么一点神力,你又做得到什么呢?"
"你管得着吗?"
"确实管不着。"
他看向白时一、沈清漪和陆知行,
"一个连自身神力都快保不住的神,带着几个凡人跑到这里送死,图什么?"
"图你占着的这具身体,是我朋友。"
这时白时一开口了。
"朋友?"
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
"她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青梧,我会一直陪着你。’可结果后来她却挡在我前面,死了。"
难道是林青梧?白时一刚才在幻境里听过夹在林初雪声音下面的这道声音,也见过那个抱着顾红叶跪在火里的男人。
"林青梧..."
白时一说出这个名字后,林初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噢?原来还有人记得。"
"我刚才见过你。"
白时一说道,
"你和顾红叶结婚的那一天。"
林青梧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们在山上看见了那场婚礼。"
白时一看着她,
"也看见了你。"
林初雪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那又如何?"
"现在看来,我们没有认错。"
林初雪轻哼了一声,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
"认出我又能怎么样?我应该给你颁个奖吗?"
"拿自己后人当挡箭牌,这就是你的本事?"
听到了阿尔法的话后,林初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本事?等我达成了我的目的,你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一个沉溺于过去的懦夫罢了。"
林青梧没有回应,只是猛地往前冲了过来。
尽管动作有些不协调,但速度却快得有些不正常。
不过他径直越过白时一,伸手抓向旁边的阿尔法。
然而沈清漪却突然从侧面撞了上去。林青梧脚下一乱,伸向阿尔法的手也被她挡开,整个人单膝跪进了落叶里。
沈清漪刚准备继续靠近,他便抬起林初雪的脸:
"再怎么用力,最后受伤的也是她,不是我。"
沈清漪停了下来。
林青梧趁机站起身,却没有再次进攻。
白时一看着林初雪的脸,明明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现在却一点也不像她。
"初雪。"
他又喊了一声。
林青梧的眼睛朝他这边转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随即白时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听得见?"
白时一低声说道,但声音却意外传到了林青梧耳中。
"那又能怎么样?"
林青梧低头看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语气里多了一些不耐烦:
"她只是比我想象得顽固。"
他试着收紧手指,
"不过,她撑不了多久。"
阿尔法盯着林青梧看了一会儿,
"难怪,你身上的力量根本不是自己的。"
林青梧猛地抬起头,情绪开始变得有些激动:
"那又怎么样?是它让我留在这里,也是它给了我再见到红叶的机会。"
"你说的‘它’,就是你在供台旁边看到的那道黑影?"
林青梧有些震惊地看向阿尔法:
"除了玉扉山的主人,还能是谁?"
阿尔法没有回答。
林青梧则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进石板圈的中心,
"毕竟你..."
林青梧再次打量了一番阿尔法,
"也不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神罢了。"
他向后退进石板圈,脚下的泥土忽然像水一样陷了下去,很快没过他的脚踝。
"等一下!"
白时一刚想冲过去,沈清漪便从侧面拦住了他。
"别碰。"
阿尔法也伸出手,挡在石板圈前面,
"你也会被拉进去的。"
林青梧带着林初雪的身体继续往下沉。最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也消失在了泥土下面。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跑了。"
阿尔法说道。
"追吗?"
陆知行问道。
阿尔法摇了摇头:
"下面是他的地盘,而且还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现在进去,反而被对方牵着走。"
"是我们看见的那道黑影?"
白时一问。
"还不能确定。毕竟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不是它真正的样子。"
白时一看了看那石板圈,随后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一趟护林站。"
阿尔法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或许那个护林员知道些隐情。而且林青梧刚才那句话,我有点在意。"
"哪一句?"
"回去再说。这里离他太近了,不太安全。"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那棵树干歪向山坡的老树时,白时一回头看了一眼。
石板圈中心的泥土已经恢复了平整。过了一会儿,土面很轻地鼓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
白时一收回视线,跟上了其他人。
几个人回到护林站时,老人还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在他旁边支着一个小铁炉,上面放着个水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
阿尔法走到老人面前:
"有件事想问你。"
老人抬头看她。
"你是这里的山神吧?"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水壶,往搪瓷杯里倒了一点热水。
"以前确实有人这么叫。"
他把水壶重新放回炉子上,
"但我现在不过只是个护林员罢了。"
阿尔法继续问道:
"你认识林青梧吗?或者你知道林家那场婚礼的惨案吗?"
老人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已经..."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玉扉山,
"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吧。"
"那我就说直白一点了,"
阿尔法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他说让他留到现在、给他力量的,是玉扉山的主人。"
她直直地看向眼前这位老人。
老人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
白时一愣了一下:
"不是你?"
他又想起了婚礼上的那道黑影。
"那婚礼那天,那个站在供台旁边的是你吗?"
"不是。"
老人回答得很快。
"那你当时在哪儿?"
"在山里。"
"那你为什么没救他们?"
白时一问完以后,周围安静了下来。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闪烁着。
"我尝试过,但......没能做到。"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那天山里还有别的东西。等我察觉的时候,林家的院子已经被它封住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强行干涉。"
白时一没有继续追问。但无论背后发生了什么,林青梧当年求救的时候,玉扉山神确实没能救下任何人。
阿尔法靠在护林站门边:
"林家一直供奉的是你。"
"嗯。"
"林青梧死前,也以为自己是在向你求救。"
老人没有说话。
"可最后回应他的,却是别的东西。"
陆知行听到这里,问道:
"林家以前还供奉过其他神吗?"
"没有。"
老人回答,
"婚丧祭祀,拜的都是这座山。"
陆知行看向白时一和阿尔法:
"你们在幻境里看到的供台,也只有一块山神木牌?"
"嗯。"
白时一点了点头。
"那有人是借着林家原本的信仰,冒充了玉扉山神?"
阿尔法想了想:
"准确来说,它应该是顺着林家原本的信仰钻了进来,也就是所谓的信仰侵占。"
陆知行在思考后说道:
"所以林青梧才会把它当成玉扉山神?"
阿尔法点了点头:
"林青梧身上的力量确实不属于他自己,而真正的玉扉山神从来没有给过他那股力量。"
老人点了一下头。
白时一靠在门框旁,重新把这些话想了一遍。
"如果让他知道呢?"
"知道什么?"
沈清漪问。
"这几百年里,回应他的根本不是山神。"
阿尔法看了他一眼:
"那就得看他愿不愿意相信了。"
"他不会信你们的。"
老人说道。
白时一看向他:
"所以才需要你。"
"他也不会听我说。"
"那就得让他看见一些不能否认的东西。"
阿尔法说完,目光落在护林站里面。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
老人站起身走进屋内,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随后将一枚银戒指交给白时一,
"这是当年那场事件后,我找到的......顾红叶的遗物,兴许能派上用场。"
随后阿尔法开口说道:
"我留在这里。你们先联系妮可,让她过来帮忙。"
"叫妮可大人过来做什么?"
沈清漪问。
"先看住石板圈附近,别让林青梧再把其他人带进来。"
阿尔法说道,
"不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和他硬碰硬,而是让他知道自己到底信了谁。"
沈清漪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联系妮可。
阿尔法盯着她手里的手机看了几秒:
"妮可也用手机啊。"
"嗯...当然,因为很多事情用手机更方便一些......怎么了吗?"
阿尔法一边听着一边盯着沈清漪的手机看了看,然后她又看向白时一。
"啥时候给我整一台啊,你那破手机太次了。"
"嫌弃就别用啊。而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白时一说道。
"如果阿尔法小姐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台。"
在听到沈清漪的话后,阿尔法立马凑到沈清漪面前。
"真的假的。"
"一台手机而已,不值几个钱,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就送你一台吧。"
"一言为定啊,看来妮可还是很有眼光的嘛。"
此时的阿尔法根本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多谢夸奖。"
沈清漪笑着回应道。
白时一则是不由得拍了拍阿尔法的头,让她正经一点。
电话很快接通了。听见另一头传来的猫叫以后,沈清漪走到一旁说明情况。
白时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三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顾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