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圈中心的土面平整得像被人反复踩过,边缘几块歪斜的石板上,青苔被蹭掉的痕迹还很新鲜。林初雪站在圈外一步远的位置,左脚穿着那只白色帆布鞋,右脚光着,脚趾陷在松软的落叶层里。
她歪了歪头。脖子转动的角度比正常范围多出了一些,停顿在半空,然后才慢慢回正。
"四位。"
她开口,声音是林初雪的,但尾音拖得比平常长,像有人在喉咙深处加了一层混响,
"找我有事?"
白时一往前迈了半步。阿尔法拉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停。
"初雪。"
"初雪?"
那个东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往上提,左边的嘴角比右边快了一点,形成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
"她在这里。听得见,说不出。你们刚才喊她,她也在里面喊你们——可惜只有我听得见。"
白时一的指节咔响了一声。
"别这么紧张。"
她摊开双手,林初雪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抓了两下,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的关节,
"我借用一下,用完就还。她血脉里流着林家的血,这是她的荣幸。"
"荣幸?"
阿尔法的声音从白时一身后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附身凡人,借血脉续命——这种荣幸给你你要不要?"
林初雪的身体转向阿尔法。那双眼睛上下扫了一遍,从金发看到连帽外套的拉链头,再到她插在口袋里的手。
"一个小神。"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神力弱得几乎闻不到。天界来的?"
阿尔法没有回答。
"我活着的时候,见过不少。"
那个东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倦怠,
"山神、水神、灶神……地方上的神,管一方水土,受一方香火。你这种——"
她又歪了歪头,
"连地方神都算不上吧。被贬的?逃难的?"
"你大爷的,你管得着吗。"
"确实管不着。"
她笑了一下,这次两边嘴角同步了,但眼睛没动,
"我只是好奇,一个小神,跟着三个凡人,跑到这种地方来送死——图什么?"
白时一感觉到阿尔法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此时白时一先开口了:
"图什么?图你占着的这具身体,是我朋友。"
"朋友?"
那个东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古怪发音,
"那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青梧,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呢?斧头劈下来的时候,她挡在我前面。死了。"
林青梧。白时一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幻境里那个穿大红婚服的新郎,那个从地上抄起矮凳砸向凶手的人,那个抱着顾红叶跪在火海里的人。
"你是林青梧?"
白时一说。
林初雪的身体顿了一下。那个不对称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回头却没人。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
白时一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和顾红叶结婚那天,你们死在了火海里面。"
空气变得很安静。连风声都停了。
林初雪,或者说林青梧,的表情变了。既不是愤怒,也谈不上是悲伤。他的脸像被人按了某个开关,所有的表情都停住了,只剩下眼睛还在动,看着白时一,像是在重新辨认这个人。
"你们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随后声音里的混响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更干涩、更古老的质地,
"你们误入了幻境,目睹了几百年前的过去。"
"对,我们什么都看见了。"
白时一说,
"包括那个黑影。它站在旁边,看着你们死。"
"闭嘴。"
"它什么都没做。就算你求它,它......"
"我让你闭嘴!"
林初雪的身体往前冲了一步。不是闪现,是纯粹的、物理的冲刺,速度快得不正常,但姿势是错的——左腿比右腿迈得大,肩膀没有配合摆动,像有人在遥控一具不熟悉的木偶。
但目标不是白时一,是阿尔法。
就在林初雪的身体已经在阿尔法面前仅几步的距离时,在那以瞬间,沈清漪动了。
她的步子不大,从侧后方切入,左腿蹬地,右腿绷直,脚尖像鞭子一样抽向林初雪身体的腰侧。不是踢肚子,不是踢头,是踢重心偏移时最脆弱的那一点,让林初雪的身体不得不向另一侧倾斜。
林初雪试图用手臂格挡,但这具身体的手臂比他自己习惯的短了一些。沈清漪的脚尖擦过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肋骨下方。
随着一声闷响,林初雪的身体向侧面飞出去半步,双脚在落叶层里犁出两道沟。她用手撑住地面,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被踢中的位置。
然后抬起头,笑了。
"……身手不错。"
他说,声音里混响回来了,但弱了很多。
沈清漪没有追击。她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心微微偏左,姿势放松。
"可惜,"
林初雪慢慢站起来,右手始终按在肋骨下方,
"这具身体属于你们的同伴。打坏了,伤的是她,可不是我。"
白时一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初雪的脸——林青梧在用她的脸说话,用她的嘴笑。那个不对称的弧度他见过,在早餐店的长椅上,在学校门口,在猫咖的路灯下。但现在同样的嘴角往上提,提起的却是别人的东西。
"初雪。"
他喊了一声。
林青梧的表情停了一下。不是被触动,是困惑——像是在处理一个不在预期内的输入。
"可惜她听不见。"
他说,
"我说过了,她——"
"她听得见。"
白时一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也许只是因为必须说点什么,而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句。
林青梧看着他。那个"旧纸"一般的表情又回来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以为你的这点小想法有用吗?"
"我在问你。"
白时一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更干,
"你占了她的身体。你杀不了我们,还是……她不让?"
沉默。
林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初雪的手。手指还在颤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他试图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但小指和无名指没有完全收拢,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深处较劲。
"……好吧我承认,她比我想象的顽固。"
他终于说,声音低下去,混响又回来了,但弱了很多,
"我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时间,更多生命,才能完全......"
他没说完。阿尔法的右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更快,更轻,像在空中弹走一粒灰尘。
"和邪神签订契约,你这家伙已经时日不多了。"
林青梧猛地抬头。在听到阿尔法的话后,林青梧的表情彻底变了。那种倦怠碎掉了,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一个被困在死亡里几百年的怨灵。
她又后退了一步,这次脚跟踩进了石板圈的中心。平整的土面泛起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的回波。
"你很有意思。但有意思不代表有用。"
他的身体——林初雪的身体——向后倒去。不是跌倒,是沉入。石板圈中心的土面像水面一样接纳了他,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依次没入土中。
"等等——!"
白时一挣开阿尔法的手冲过去,但沈清漪从侧面拦住了他。不是抱,是用手臂横在他胸前,力道刚好让他停住。
"别碰!"
她说,声音很低,
"他在诱导你进去。"
林青梧此时带着林初雪的身体已经沉到腰部。他的双手——林初雪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力地张开,像溺水的人放弃挣扎。但他的脸还仰着,那个裂开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只有一只白色帆布鞋留在圈外,是林初雪左脚上的那只。右脚上的鞋跟着她一起沉下去了。
白时一站在石板圈边缘,低头看着那只鞋。鞋带还系着,鞋口有一圈干掉的泥,和沈清漪在洼地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阿尔法走到他旁边。她的右手还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之间似乎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消散。
"他跑了。"
她说。
"追吗?"
陆知行问。他的声音有点干,古籍被他攥得太紧,书脊的胶线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阿尔法摇头。她的眼睛——白时一第一次注意到——瞳孔比平时收缩了很多,像猫在强光下,或者像在努力看清某种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别去。那下面是他的地盘,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还是别擅闯比较好。"
她放下右手,插回口袋,
"但我算是明白了,也就是所谓契约。连着他和林初雪,也连着他和……更下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白时一问。
阿尔法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沈清漪,又看向陆知行,最后目光落回白时一脸上。
"一个......应该说是神吧。"
她说。
"难道是我们看到的那个黑影?"
白时一问道。
"不,还不确定。"
阿尔法说道,
白时一弯腰捡起那只白色帆布鞋。鞋很轻,里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那要怎么办?"
他问。
阿尔法看着他。她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瞳孔放大,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还没散去——一种白时一没见过的疲惫,或者忧虑。
"先退出去,这里太近了。他随时可能再出来。我们需要去整理一下思路。"
阿尔法说道,
"我们得回忆一下幻境里面的事情……也许会有突破口。"
沈清漪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整理思路。
"退到哪?"
陆知行问。
"去护林站吧。"
沈清漪说,
"或者更远。我们需要能坐下、能说话、能休息的地方。"
白时一把那只鞋塞进背包里,和另一只并排放在一起。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很响。
四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阿尔法走在白时一旁边,比平时慢半步,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但白时一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她在感知什么,或者防备什么。
走到石板圈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树时,白时一回头看了一眼。
石板圈中心,平整的土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不是人形,是某种更扁平、更古老的东西,像一张脸,又像一只手,在土下缓慢地翻身。
然后它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白时一转过身,跟上其他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