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菜市场？"
这里没有白时一印象中的菜市场的建筑，在眼前的是一条相当宽敞的步行街。
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并不像卡普托利中心区域那些高楼一样不断向天空延伸。建筑之间留出了相当宽裕的间隔，一些半透明的遮棚从二楼向外延伸，在道路上方交错连接，将大部分阳光挡在外面，却又没有完全遮住天空。
街道中央种植着不少白时一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树冠并不算茂密，枝叶却呈现出一种偏深的暗红色。树下摆放着供人休息的长椅，再往前还能看见几处饮水设施和指示牌。
空气中还混杂着蔬果、香料以及某种烤肉的气味。
"买卖菜的市场，可不就是菜市场吗？"
"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人间的菜市场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嘛......"
白时一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至少不是这种样子，应该会更...混乱一点？"
"怎么你自己都是一副不确定的样子。"
说着，露西芙就开始往所谓的"菜市场"内部走去，白时一也紧跟在后面。
走进街道以后，白时一才逐渐明白露西芙为什么会把这里叫作菜市场。
道路两侧虽然都是独立的店铺，但卖的东西基本都和吃有关。有些店面将一筐筐蔬果直接摆在门口，颜色和形状大多还能让白时一勉强接受，只是偶尔会混进去几个怎么看都不像应该出现在菜篮子里的东西。
再往前是一家肉铺。几块已经分割处理好的鲜肉被挂在透明的展示柜中，柜台后方的墙壁上则挂着不同部位的标牌，其中几个名字白时一连读都不知道该怎么读。
肉铺旁边是一家香料店。店门还没完全走到，浓郁的香气便已经飘了出来。大大小小的透明罐整齐摆放在柜台后方，从白色的粉末到接近黑色的颗粒应有尽有。
而在固定店铺之间，还夹杂着一些面积很小的开放式摊位。有人推着小车出售刚刚烤好的食物，有人将当天采摘的东西装在篮子里摆在路边，也有人干脆支起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十几种白时一完全不认识的菌类。
街上的人很多，却并不显得拥挤。有人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慢悠悠地挑选商品，也有人站在店门前和老板讨价还价。一位头上长着弯角的女人牵着孩子从两人身边经过，小孩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某种刚烤好的东西，一边走一边吃。有和人类长得差不多、没有什么角或者尾巴的居民行走在这条被称作菜市场的街道上。
确实是买菜的市场。周围也没有什么阴森的建筑，或者什么奇怪的仪式，更没有想象中那些在街边游荡的恶鬼。
不远处，一个老人正在为了几枚零钱和店主争论。
"昨天明明不是这个价。"
"昨天是昨天，今天进货价涨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您倒是去隔壁买啊。"
老人真的转身往隔壁走。
"哎哎哎，回来回来，给您便宜点。"
如果把那些偶尔能够看见的犄角、尾巴以及一些明显不属于人间的食材全部忽略掉，这里和人间任何一处热闹的生活街区似乎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白时一抬起头。
道路上方悬挂着几块统一样式的指示牌，肉类、蔬果、香料、鲜食、水产......不同区域沿着街道向更深处延伸，而几条更窄的岔路又从主街向两边分开，从其中一条岔路望进去，还能看到更多店铺和来往的人群。
整个街道要比外面看到的更大。
"所以......"
白时一看向走在旁边的露西芙，
"整个这片街区其实都是菜市场？"
"差不多。"
"你们对菜市场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宽泛？"
露西芙想了想说道：
"这里的食材买卖比较集中。虽然范围大了一些，但本质上还是购买食材的地方。"
"......"
好有道理，白时一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我们要买些什么，我对地狱的食材完全不了解。"
"......"
露西芙沉默了，甚至她的脚步也停下了。
白时一转头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地狱居民难道不应该了解......"
话说到一半，白时一突然想到了露西芙在猫咖说的话，随即捂着额头一脸无语的摇头，
"忘记你根本不怎么会做饭了。"
"我只是不太确定有什么适合人类的食材而已。"
白时一叹了口气。现在纠结这个也没什么用，还是先想想该买些什么比较实际，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总不能瞎逛吧。"
"要不一个一个试吧。"
"那得吃多久啊......"
这时白时一突然想到了在星梦猫咖妮可提到的地狱食材——冥河根，
"冥河根怎么样，听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那只是地狱最基础的香料之一，不是什么高级食材，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买一些也不错，只是对于人类而言味道可能有些不太好接受。"
"贝尔西布的店不就用得好好的。"
"贝尔西布主管他应该是调整过用量的。"
一边说着，白时一和露西芙就继续往前走了。
这时，前方一家店里忽然有人朝这边招了招手。
"露西芙大人？"
白时一脚步一顿。
露西芙则很自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好久不见。"
店主已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白时一看看对方，又看看身旁的露西芙，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要不咱们问问店家？"
露西芙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确实可行，有些店员在人间生活过，对人类的口味应该比较了解。"
"在人间生活过？"
白时一本想继续问一下，但那位店长已经走到了跟前，所以他也就不打算继续追问了。
店长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发福，头顶生着一对并不算明显的短角。他先是看了看露西芙，又把视线落在了白时一身上。
"这位是？"
"我的一位朋友。"
露西芙回答得很自然。
店长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道：
"刚才隔着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说食材，露西芙大人今天这是准备亲自下厨？"
"不是我要下厨。"
露西芙毫不犹豫地否认。
"而是他。"
说着，她还十分自然地指了指旁边的白时一。
白时一嘴角抽了一下：
"我？"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不知道为什么从露西芙嘴里说出来，总有种把所有问题都推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店长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人类？"
"嗯。"
"原来如此......"
店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白时一却被他这一声“原来如此”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理解了什么。
"这是第一次来地狱吗？"
"难道还可以死很多次吗？"
白时一对于店长的话感到了一丝震惊。
店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啊——没事没事。”
随后店长便转而重新看向露西芙。
"所以露西芙大人这次过来，是准备找一些人类也能接受的地狱食材？"
"差不多吧。"
露西芙说道，
"最好不要有太强烈的刺激性。"
"明白了。"
店长脸上的表情忽然认真了不少，他先看了一眼周围，随后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
"难道管理总局终于准备把地狱的食材卖到人间去了？"
"啊？"
白时一没忍住出声。
连露西芙也明显停顿了一下，她显然也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展开，但她还是决定实事求是地回答：
"目前还没有这个计划。"
"不是吗？"
"并不是。"
露西芙回答得十分干脆，
"只是我们需要一些食材...个人用途。"
店长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遗憾。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终于要把这块市场做起来了。"
白时一看了看店长，又看向露西芙。
"这么多年？"
露西芙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长已经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店长伸手朝周围指了一圈。
"这里啊，其实当初就是露西芙大人经手建立起来的。"
白时一愣了一下。
"准确来说，并不是我一个人。"
露西芙立刻纠正道，
"这个项目最初由管理总局提出，最终审批是贝尔西布主管以及城市建设、商业管理等部门共同完成。我只是主要负责前期协调，以及后续的落地和跟进而已。"
"......"
白时一沉默了几秒，
"这不还是你负责的吗？"
"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你对'一部分'的定义是不是也有点...呃...宽泛？"
露西芙没有回答。
店长倒是在旁边笑出了声。
"当年这里可不是现在这样。"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铺。
"这一带以前的食材商户很分散，卖肉的在东边，卖香料的可能隔着七八条街，水产又在另外一个地方。东西不好找不说，有些特殊食材连基本的保存条件都没有。"
他顿了顿，
"后来管理总局决定把相关商户集中起来，重新规划这片区域。"
说到这里，店长看向露西芙。
"那几年露西芙大人可没少往这里跑。"
白时一也跟着看了过去。
"你还管这个？"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露西芙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当时涉及的部门比较多，而且有不少商户不愿意搬迁，需要有人负责协调。"
店长闻言摆了摆手：
"哎呀，说得轻巧。最开始哪有人愿意搬？做了几十年的老店，突然告诉你换地方，谁能乐意。后来还是露西芙大人你亲自一家一家谈的。我记得你那时候还连续好几天......"
"这部分就没必要说了，我只是履行了我工作的义务罢了。"
露西芙突然打断了他。
店长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是，都是以前的事了。"
白时一狐疑地看着露西芙，她越不让说，他反而越想知道了。
不过露西芙显然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我们还是先说食材吧。"
"啊对对对，食材，食材。"
店长重新回到柜台后。
"既然是给人类吃的食材的话，而且还是第一次尝试，我建议别一上来碰那些味道太重的东西。"
他说着弯下腰，从柜台下拿出了几个透明的小盒子。
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着一些深灰色的细长根茎，外表看上去和晒干后的某种香料根差不多，只不过表面分布着淡淡的银白色纹路。
"这个就是你们刚才说的冥河根。"
白时一凑近看了看。
"就这玩意儿？"
"不然呢？"
店长笑道，
"只是名字听着很神秘而已，地狱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
店长捏起一小截冥河根，
"这东西直接吃味道很冲，还带一点苦和明显的凉味。不过磨碎以后少量加入肉汤或者炖肉里，能够压住腥味。"
"有点像香辛料？"
"差不多。"
白时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处理，
"那先来一点吧。"
店长帮他们装好，又拿出了另一种东西。那是几颗指甲大小的暗红色果实，表皮微微发皱，看起来有点像晒干后的浆果，
"这东西叫赤蜜果。"
"赤蜜果？听名字像是甜的东西？"
"口感上确实是甜的，但也不是很甜。"
店长继续说道，
"它本身带一点酸味，晒干以后香气会更明显。一般用来做酱汁，也可以和肉一起炖。"
白时一拿起一颗闻了闻，确实有一种很淡的果香。至少闻起来相当正常。
"这个也可以来一些。"
接下来店长又给他们推荐了一种叫紫壤薯的块茎类植物，切开以后内部却是接近乳白色的，闻起来带着一种类似坚果的味道。
按照店长的说法，这种东西煮熟以后口感偏软，可以直接作为主食，也可以磨成泥。
白时一听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
"这不就是地狱版的土豆？"
"土豆？"
店长思索了一下，
"确实有点像那种东西，但地狱里面的土豆很少见。"
"原来如此。"
买完几样东西以后，店长又给他们指了几个方向。
"如果还要肉的话，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那边有一家专门卖驮岚兽肉的。"
"驮岚兽？"
白时一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得不得了，几秒以后，他终于想起来。
"啊——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六条腿的？"
"嗯。"
露西芙点头。
白时一盯着她看了两秒。
"所以你当时说'可以吃'......"
"因为确实可以吃。"
"我当时问的是那是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
"......"
白时一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店长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多问，只是继续说道：
"驮岚兽算是很常见的肉类了，第一次做的话可以买腿肉，油脂少一些，也比较好处理。如果想要买菌类的话再往里面走，东侧那条街有几家专门卖野生菌的。水产今天就不用看了，最近到货的品质都比较一般。"
"明白了。"
露西芙点了点头。
白时一突然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从进店开始，几乎一直是店长在推荐，露西芙则负责认真记。这怎么看都像是两个对“怎么把地狱食材做给人类吃”毫无经验的人跑来临时补课。
他忍不住问道：
"你以前负责建设这里的时候，就完全没了解过这些东西？"
露西芙转头看向他。
"我负责的是规划、管理和协调。"
"所以呢？"
"没有哪条规定要求负责菜市场建设的人必须了解食材或者会做饭。"
"......也是。"
又被说服了。
离开店铺之前，店长还坚持多塞给他们一小包冥河根。露西芙看到以后立刻说道：
"钱算进去。"
"这点东西就算了。"
"不行。"
"露西芙大人，当年我搬过来的时候你们还减免了半年租金呢。"
"那是项目政策，不是我个人给你的。"
"......"
店长看着她。
露西芙也看着店长。
几秒以后，店长叹了口气：
"行行行，算进去。"
白时一站在旁边，看着露西芙真的把多出来的那一小包也一起付了钱。
走开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家店。此时店长已经重新回到柜台后，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就像刚才只是和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聊了几句。
"所以这条街建成多久了？"
白时一随口问道。
露西芙报出了一个数字。
白时一沉默了。
这个数字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寿命。
"......当我没问吧。"
他差点又忘了自己旁边这个看起来和年轻女性没什么区别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是人类。
接下来的采购倒是顺利了不少。
有了第一家店主提供的方向，两人终于不用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
他们先去了肉类区域。
所谓的驮岚兽肉从外表上看和牛肉、鹿肉这类肉区别不算太大，只是颜色稍深一些。店员切下一小块已经烤熟的试吃品递给白时一。
白时一本来还有些犹豫。结果吃进嘴里以后，意外发现肉质相当细嫩，味道介于牛肉和鹿肉之间，却又没有明显的腥膻味，
"这个还不赖欸。"
"那就买一些。"
"等等，我只是说味道不错，先问问价格比较好吧。"
露西芙看了一眼旁边标出的价格。
白时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个数字是什么单位？"
"这里的货币。"
"我是问它贵不贵。"
"算不上不贵。"
露西芙回答得很快。
白时一沉默片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问露西芙"这个价格对普通人算不算贵"，可能本身就不太合适。
但真正结账的时候，他又发现露西芙对价格似乎比想象中敏感得多。同样部位的肉，她甚至会比较不同店铺的品质和价格，最后才决定买哪一家。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白时一终于忍不住问。
"不会做饭和不会买东西有什么关系？"
"......"
又来了。
之后两人又买了一些形状接近菌菇的食材。
其中一种外形和杏鲍菇有些相似，只是菌盖呈很浅的蓝灰色，切开以后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另一种则像是一簇簇细小的黑色伞盖，据说煮熟以后会有很明显的鲜味，通常用来熬汤。
白时一每拿到一种东西，都要先问：
"人类能吃吗？"
一开始露西芙还会认真回答。
问到后来，她终于看向他。
"如果不能吃，我不会让你买。"
"我只是确认一下。"
"你已经确认七次了。"
"这种事情确认七十次都不过分吧，就就人类的经验来说，菌类里有毒的可不少欸。"
毕竟这里是地狱，谁知道某种看起来像蘑菇的东西吃下去以后会不会当场看见自己的太奶，万一有什么地狱居民可以吃但人类不能吃的菌，那买回去不完犊子了。
当然，这句话白时一没有说出口。
"能卖出来的，多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地狱的食品监管也是很严格的。"
露西芙补充了一句。
之后一路走下来，原本空着的袋子渐渐多了起来。
冥河根、赤蜜果、两种菌类、驮岚兽肉，还有几种露西芙和店家推荐的基础香料。
大部分东西都没有白时一预想中那么夸张。至少没有什么会咬人的蔬菜，也没有需要戴防毒面具才能切开的果实。
仔细想想倒也正常。这里既然真的有人每天买菜做饭，那大多数日常食材自然不可能个个都是危险品。
等两人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白时一才发现街上的光线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明亮了一些，虽然天空依旧看不见太阳，但街道中央几块公共时钟已经清楚地显示出了时间。
十二点零七分。
白时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东西。
"买了这么久？"
"差不多两个小时。"
露西芙说道。
"感觉没这么久。"
话音刚落，白时一的肚子便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
露西芙看向他。
白时一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我又没说什么。"
"但你的眼神已经说了。"
露西芙想了想。
"那先吃饭？"
白时一看向周围。
这片街区除了出售食材的店铺之外，本来就有不少餐馆和现场加工食品的小店。
空气中飘来的烤肉香气在空腹的情况下明显比刚才更加有吸引力。
"我没意见。"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
"反正剩下的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买完。"
露西芙点了点头说道：
"附近有一家店就还不错。"
白时一刚准备跟上，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
露西芙回头：
"怎么了？"
"你说的'还不错'......是从哪个方面判断的？"
"味道。"
"味道吗？"
露西芙沉默了两秒说道：
"我不会做饭，又不代表不会吃饭。"
"......"
白时一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已经是第三次没办法反驳她了，
"行，你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