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一本以为露西芙口中"还不错"的店，多少会是什么比较有地狱特色的地方。
比如店门口挂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又或者菜单上也该出现几个听起来就不像人类应该吃的名字，甚至出现一些比较...猎奇的东西。
结果跟着露西芙拐进旁边一条街以后，他很快就在一家看起来相当普通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铺不算大，门口上方挂着一块深色招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透过敞开的店门能够看到一排靠墙的桌椅，最里面则是半开放式的厨房。空气中飘出来的味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倒有点像炖肉和面汤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白时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就这？"
"怎么了？"
"我还以为..."
白时一摇了摇头，
"好，我对地狱的认知又进了一步。"
露西芙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把地狱想成什么样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有些偏见，但我也差不多快被纠正过来了。"
"......"
露西芙沉默了一下。
"你在人间看的那些东西，对地狱是不是有什么很深的误解？"
"这也不能怪我吧。"
白时一跟着她走进店里，
"毕竟一般人又没机会亲自下来确认，听听传闻，看看一些小说或者其他什么，这就已经是人类为数不多了解地狱的渠道了。"
"也是。"
露西芙这次倒是没有反驳。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什么岩浆、亡魂，还有什么魅魔..."
一听到最后两个字，露西芙看向白时一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不过那种变化只持续了一瞬。
"你这个年龄的人类男性......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好像也很正常。但我不是很建议你去接触魅魔......"
露西芙顿了一下，
"被动的也不建议。"
"等等，"
白时一惊觉，
"真有魅魔啊！"
"小、小声一点！"
露西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立刻压低声音制止了他。
周围的食客也看了过来，有几个男人还笑着朝着白时一举了举杯子。
白时一看了看那几个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询问露西芙：
"所以地狱有魅魔，这件事是真的啊。"
"确实没错，"
之后露西芙沉默了几秒，视线稍微移向一旁，然后继续说道：
"虽然魅魔本身不是什么不可以在公共场合说的东西......但你刚才那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啊——"
白时一点了点头，嘴角还止不住地上扬了几分，
"行了我懂了。"
看露西芙这副明显不想继续解释的样子，所谓魅魔八成和他原本的认知没有太大区别。但至于为什么地狱的各种传闻里，偏偏只有这种东西传得这么准确......他觉得自己还是别问比较好。
白时一看了她两秒:
"你是不是不太擅长聊这种话题啊？"
"……"
露西芙没有立刻回答，但她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点明显的窘迫。
"我们还是点餐吧。"
"你在转移话题吧。"
"点餐。"
上午买来的东西已经装进了几个袋子里，白时一将它们整齐放到脚边，随后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他沉默了。
"看不懂？"
露西芙问道。
"字倒是...勉强看得懂，但..."
白时一指了指上面。
"主要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菜单上的大部分菜名并没有特别夸张。
问题在于里面夹杂着不少地狱特有的食材名称。
就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牛的人第一次看到"红烧牛肉面"一样，字全认识，组合起来也很正常，但就是不知道那个牛究竟是什么东西。
露西芙接过菜单看了一眼。
"那就吃这个吧。"
她伸手点了其中一项。
白时一顺着看过去。
"炖肉面？"
"嗯。"
"炖的什么肉？"
"驮岚兽。"
"......"
白时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刚买来的那袋肉。
"今天是不是和这东西有点太有缘了？"
"它本来就是很常见的肉类。"
露西芙语气平静，
"就像你们人间的......"
她停顿了一下。
似乎是在思考应该拿什么做比较。
"猪肉？"
白时一试探着说道。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
"那行吧。"
至少上午已经试吃过一次，不至于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露西芙自己也点了一份同样的东西，只是另外加了一份小菜。
白时一看着她把菜单交还给店员，忍不住问道：
"你平时就吃这些？"
"也不全是，偶尔自己做一些...速食。"
"我还以为地狱副主管平时吃饭会稍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稍微什么？"
"高级一点？"
露西芙想了想。
"吃饭的主要目的不是填饱肚子吗？"
"理论上是。"
"吃饱就行了。"
"......"
白时一忽然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挺有说服力，
"难怪你不会做饭，你根本就不在乎好不好吃吧。"
"也没有到完全不在乎的程度。"
"你刚才明明说吃饱就行吧。"
没过多久，两碗面就被端了上来。
汤底呈偏深的褐色，上面漂着几块炖得相当软烂的肉，还有几片白时一没见过的蔬菜，从外表来看，还算正常。
白时一低头闻了闻，香味里面还混着一丝很淡的清凉气息。
"这是...冥河根？"
"嗯。"
露西芙已经拿起了筷子。
"这里应该放得不多，毕竟只是吃点面而已。"
白时一试着喝了一口汤。
确实能尝出一点上午闻到的那种特殊味道，但已经被压得很轻，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凉辛香。
不仅不难吃，反而意外地让汤里的肉味更加明显。
"这样的话确实不错。"
白时一又喝了一口。
"所以贝尔西布在店里也是这么处理的吧。"
"应该是。"
露西芙说道：
"人类对于冥河根的接受程度比地狱居民低，直接按照这里的用量做，多半会觉得太重。"
白时一点了点头。
"那上午买的那包得少放一点。"
"店长给你的已经是比较普通的类型了。"
"普通不代表人类能扛得住。"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尝试吗？"
"尝试和自杀是两回事。"
露西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白时一也看着她。
几秒以后，露西芙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又没说让你放很多。"
"那就好。"
白时一也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后，他忽然停下了。
"说起来..."
白时一看着碗里的面，
"虽然看上去和平时吃的面差不多，但好像更有劲道啊。"
面条本身看起来和人间常见的面没什么区别，但咬下去以后明显更加紧实，弹性也强得多。
"地狱这边做面的谷物和人间不太一样。"
露西芙说道：
"磨成粉以后做法听说是差不多的，只是面团本身会更有韧性。"
"难怪。"
白时一又嚼了两口。
"这要是煮久一点应该也不容易坨吧。"
"嗯。"
"这一点倒挺方便的，搞得我想买一点回去。"
"多买一些吧，说不定你会喜欢上地狱的食材。"
之后两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上午买来的东西。
赤蜜果可以先尝试做成酱汁。而那种类似土豆的块茎倒是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地方，蒸煮以后看看口感就行。菌类的话就可以先少量做汤，避免第一次使用的时候因为味道太重毁掉整锅。
至于驮岚兽肉......
白时一想了半天。
"我还是觉得先煎一块最保险。"
"为什么？"
"先确认原味。"
"上午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那毕竟是别人做的。"
白时一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人能做好，不代表我做出来也是那个味。"
露西芙停下筷子。
"你对自己好像没什么信心。"
"这叫有自知之明。"
"是吗？"
"当然，而且面对自己完全没用过的食材，先用简单的方式烹饪一下试试效果最好吧。"
白时一刚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们旁边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头发已经有些发白，另一个则要年轻不少。
两人说话声音并不算大，只是因为店里的桌子挨得不远，再加上此时正好没有其他人说话特别响，所以偶尔能听见几句。
白时一一开始也没有太在意。
"所以你真准备留下来？"
年轻一些的男人问道。
"嗯。"
另一个人回答得很随意。
"想好了？"
"有什么好想的。"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等手续办完就走吗？"
"那是刚来的时候。"
年长一些的男人笑了一声。
"现在住了一段时间，感觉这里也还不错，而且还能回到年轻时候，不挺好的吗？"
年轻男人沉默了片刻。
"那下一程怎么办？"
"以后再说吧。"
"你不打算继续了？"
"又不是非得马上走。"
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这边再住几年，哪天觉得差不多了再去也不迟。"
白时一夹面的动作慢了一点。
下一程？
他原本并不打算听别人聊天，可这几个词还是让他下意识留了心。
年轻男人又问道：
"你适应得倒挺快。"
"不适应还能怎么办？死都死了。"
"......"
"去过下一段人生也行，留在这里也行。反正都死一次了，就当多体验几年吧。而且地狱政府出台的福利政策不也挺不错吗？"
白时一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慢慢转过头。
旁边那桌的两个人依旧在很普通地聊天，没有谁在哭，也没有谁露出什么悲伤的表情。就好像刚才那句"死都死了"，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白时一盯着那边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露西芙。"
"嗯？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
他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
"他说自己死了？"
"差不多吧，毕竟活人能进来的不多。"
露西芙回答得很自然。
"所以他是人类？"
"以前是。"
"以前？"
"现在已经是地狱居民了。"
白时一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死后...他们还能留在这里...生活？"
露西芙抬起头。
"当然可以，地狱本身也是支持的。进入下一段人生也好，留在地狱生活也好，自主权都在自己手里。"
她说得就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白时一却没有马上说话。
"......当然？"
"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一直以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那桌，
"人死了以后来到地狱，然后就得......"
白时一想了想。
"继续去下一段人生？"
"可以。"
露西芙说道：
"但也可以暂时留下。"
"暂时？"
"嗯。"
"多久？"
"这得看本人。地狱不会规定死者必须在某个时间离开，只要符合居留条件，就可以继续生活。"
露西芙夹起一块肉。
"有些死者来到这里以后需要一段时间接受自己的死亡，也有人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事情，或者单纯觉得暂时不想继续下一段人生。"
白时一沉默了。
"一直住下去也行？"
"原则上可以。"
"还能工作？"
"当然。"
"买房？"
"可以。"
"结婚？"
露西芙顿了一下。
"呃......理论上...不会阻拦。"
"......"
白时一忽然想起了上午露西芙说过的话，"有些店员在人间生活过。"，当时他还以为那意味着某些地狱居民曾经去人间待过。但现在看来......
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上午你说的......"
"嗯？"
"没什么。"
白时一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难怪上午遇到的那位店长听见自己说"难道还能死很多次"以后，会是那个反应。
白时一低头看向自己的面。刚才还觉得味道不错的汤，此时却突然变得有些没有滋味了。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入境管理处的画面：那个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年轻男人。还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老旧全家福的老人。
当时自己只是很随意地想过，父母当年是不是也曾经经过那个地方，是不是也坐在那样的椅子上，是不是也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那时候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在白时一原本的认知里，死人就是死人。就算真的来过地狱，也早已经去了某个自己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死者可以留下来。"
他们可以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工作。甚至可以像旁边那个男人一样，坐在一家普通的面馆里和朋友讨论以后到底要不要继续下一段人生。
那......
白时一握着筷子的手稍微紧了一些。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也还在这里？
这个想法出现得太突然，以至于白时一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也没有马上开口，只是低下头，又吃了几口面，可味道已经完全尝不出来了。
露西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主动询问。
过了一会儿，白时一开口了：
"露西芙。"
"嗯？"
"地狱这里......"
白时一停了一下。
"能查到死者的信息吗？"
露西芙看着他。
"可以。"
"很多年前的也行？"
"只要死者通过入境管理处进入地狱且入境记录没有因为特殊原因封存，基本都能查到。"
白时一没有立刻接话。
露西芙也没有催。
既然白时一这么问，那她大概也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有白时一这样想法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很多人死后，一旦得知了死者可以选择留在地狱生活，都会想要知道自己曾经逝去的家人或者其他熟悉的人是否有留在地狱生活，还是已经走向了自己的下一段人生。
旁边依旧有人聊天，厨房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店员端着刚做好的食物从两人身边走过。所有声音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白时一低头看着碗里已经所剩不多的面。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两个人？"
露西芙沉默了片刻，
"你的父母？"
白时一抬起头说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很好猜。"
"有那么明显吗？"
"有一点。"
"......"
白时一叹了口气。
"那就拜托了。"
露西芙放下筷子。
"可以。"
她从随身携带的东西里取出一块薄薄的黑色终端，像是平板一样的东西。
白时一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的东西，不过这一个明显和普通通讯设备不太一样。
露西芙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地狱管理总局本身就提供相关的查询服务，虽然这并不意味着谁都可以随便查询其他死者的信息..."
白时一刚刚升起来的一点期待顿时停了一下。
"那不能查？"
"可以。"
露西芙说道：
"如果是直系亲属，那当然可以查。"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你没有等我说完。"
"......抱歉......不过你可以直接查？"
"这是面向死者亲属提供的正式查询服务，我只是帮你操作而已。先从你父亲开始吧。"
白时一点了点头：
"白志强。"
他说出名字以后，又补充了出生日期和一些必要的信息，露西芙逐项输入。页面上很快出现了身份核验提示，随后开始了检索。
白时一盯着那块屏幕，明明只过去了几秒，他却突然觉得时间有点慢。
接着，一条记录弹了出来。
露西芙的手指停下。
"查到了。"
白时一几乎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真的？"
"嗯。"
露西芙将终端稍微转向他。
白时一低头看去。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人间身份核验完成】
【死者入境记录存在】
【曾登记进入地狱】
后面的记录还有几项。
白时一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已经看见了最下面那一栏。
当前状态：
【已开启下一段人生】
白时一盯着那几个字。
"下一段人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什么意思？"
露西芙看着他。
"就是字面意思。"
"已经离开地狱了？"
"嗯。"
"那......"
白时一停了一下。
"还能找到他吗？"
露西芙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能。"
白时一依旧看着屏幕。
"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常情况下没有。"
"这样啊......"
他说得很轻。
说不上特别失望。
毕竟在开口询问以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查到什么，可真正看到那条记录以后，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块。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产生过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许父亲还在地狱某座城市里生活。也许自己今天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有可能从某个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街道旁边经过他。
虽然这种可能性本来就小得可怜。但至少存在过那么一瞬间。
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而且既然父亲不在这里，那母亲多半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白时一慢慢靠回椅背。
"不过......"
他忽然笑了一下，
"至少真的来过这里。"
露西芙看向他，
"嗯。"
"也算知道他后来去哪了。"
白时一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露西芙没有说话。
白时一也没有继续看那条记录。
他知道父亲来过，然后离开了，去了所谓的下一段人生，这样就够了。至少，那不是一个停在很多年前的句号。
想到这里，白时一胸口那种奇怪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些。虽然母亲多半也不在这里了，不过既然有机会，白时一还是想查一查。
"那我妈呢？"
他说道。
露西芙重新看向终端。
"名字。"
"江语汐。"
白时一把相关信息再次说了一遍。
露西芙输入以后，系统开始检索。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文字。
露西芙没有说话。
白时一看着她。
"怎么了？"
"没有查到。"
"没有？"
"嗯。"
白时一愣了一下说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
露西芙把终端转过来。
屏幕中央只有很简单的一行提示。
【未查询到符合条件的死者记录】
白时一看了几秒：
"是不是名字输错了？"
"没有。"
西芙把刚才输入的信息重新给他看了看，白时一确认了一遍：
"……都没错啊......要不再查一次？说不定是系统有延迟？"
露西芙没有拒绝。
她重新输入了一遍。
结果依旧一样。
【未查询到符合条件的死者记录】
白时一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太久以前的记录没保存下来？"
露西芙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父亲的记录。
同一时期，从白时一的说明甚至可以说二人死亡时间几乎是差不多的。
但白志强的记录完整地保存在系统里。从人间身份核验，到入境，再到后来离开地狱，都能够正常查询。
可白时一母亲——江语汐的信息却什么都没有。
这不像是普通的资料缺失，至少从查询结果来看，江语汐仿佛从未作为死者进入过地狱。
露西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奇怪......"
"什么？"
白时一立刻看向她。
露西芙没有直接回答。
她又换了一种查询方式。
【姓名】【人间身份信息】【死亡日期】【关联亲属】
甚至通过刚才查到的白志强记录反向检索，但依旧没有。
露西芙的神情逐渐认真了一些。
白时一看着她。
"还是没有？"
"嗯。"
"那会不会是系统出问题了？"
"如果只有一次结果，还有可能。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系统问题。"
露西芙说道。
"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死亡时间接近。如果是那个时期的记录出现大规模缺失，你父亲的信息也不应该保存得这么完整。"
白时一怔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暂时还不能确定。"
露西芙收回终端。
"可能存在其他特殊情况，不能乱猜。"
"比如？"
"现在还没有依据，"
她摇了摇头，
"所以....抱歉，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白时一沉默了。
说得也是。
地狱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远超自己认知的地方，谁知道这里的死亡管理体系到底有什么例外，也许真的存在某种露西芙现在也没想到的特殊情况。
又或者......只是当年的记录出了什么问题。
白时一也只能这么想。
"我之后会再帮你确认一下的，你不用担心。"
露西芙说道。
白时一抬起头。
"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
"真的？"
"只是查记录的话，不会很麻烦。而且..."
露西芙顿了一下，
"这件事确实有些异常。"
白时一没有注意到，露西芙的视线在已经暗下去的终端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就麻烦你了。"
"嗯。"
白时一低头看向自己的碗，里面还剩下一点面，已经有些凉了。
他拿起筷子，却忽然没什么胃口。他夹起最后一点面塞进嘴里，但没什么味道。
"吃不下就别吃了。"
露西芙忽然说道。
白时一看向她：
"谁说我吃不下？"
"你已经嚼很久了。"
"......"
白时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嘴里的面好像确实嚼得有点过分。
他把东西咽下去：
"只是刚才想事情。"
"嗯。"
露西芙没有拆穿他。
白时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下午还要去哪？"
"剩下的食材不在这里。"
"我知道。"
白时一说道：
"不是说还有些得去别的地方弄吗？"
露西芙看着他。
"今天先回去吧。"
"啊？"
白时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剩下的地方比较远。"
"那现在过去不就好了。"
"不用。"
露西芙的回答相当干脆。
"明天再去。"
白时一狐疑地看着她，
"你该不会是因为刚才的事吧？"
"不是。"
"你这回答得也太快了。"
"我只是觉得今天已经买得差不多了。"
"你刚才明明还说剩下的地方比较远。"
"所以更应该明天去。"
"......"
白时一盯着她。
露西芙也很平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有点累了。"
白时一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怀疑。
"你？"
"嗯。"
"地狱管理总局副主管？"
"副主管不应该累吗？"
"会是会......"
白时一看着眼前这个早上还陪自己逛了两个小时市场，据说平时连续工作几天都像没事人的女人。怎么想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戳破。
"行吧。"
白时一靠回椅背。
"那今天就到这里。"
露西芙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店外依旧是热闹的街道。
有人提着刚买好的东西从门口经过，不远处还能听见商户招呼客人的声音，旁边那桌的两个男人已经开始讨论起房租和工作的问题，刚才关于"下一段人生"的话题仿佛只是普通生活中随口提到的一件小事。
白时一侧过头，看向窗外。
母亲为什么没有记录？难道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真的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从未回来找过自己和白梦璃。可如果已经死了……地狱为什么又找不到她？
白时一没有继续往下想。
但至少露西芙答应过会帮他确认，如今也只能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