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得很近。准确地说,是隔壁。
两家的院子共用一道篱笆,据说在他们出生之前,那道篱笆就已经在那儿了。相良家的牵牛花会顺着篱笆爬到朝比奈家那边,朝比奈家的猫也会沿着篱笆翻到相良家这边。两家的母亲是好朋友,经常隔着篱笆互相递东西——多的菜、借的调料、孩子忘带走的便当盒。
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从记事起就认识了。
不,“认识”这个词太轻了。他们的关系是这样的——相良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是朝比奈在后面扶着后座。他骑出去十米就摔了,她跑过来,第一句话是“疼不疼”,第二句是“你刚才明明能再稳一点的”。朝比奈第一次去河边捉螃蟹被夹了手,哭得稀里哗啦,是相良一边叹气一边把她拽到水龙头下冲了十分钟,嘴里说着“谁让你手伸那么快”,手却捧着她的手指冲得比谁都仔细。
小学一起上下学,两家门几乎同时打开,两个小学生的书包在巷口碰头。初中相良开始打棒球,朝比奈就开始给他记数据,一开始只是在数学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圈圈和叉叉,后来变成了正式的记分册。高中他报考涩谷高中,她也报考涩谷高中。
不是商量好的。但也不是没商量过。准确地说,就是朝比奈随口问了一句“你报哪”,相良说“涩谷”,朝比奈说“哦”,然后各自填了志愿。
后来在同一个班级的花名册上看到对方的名字,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你怎么也在这儿?”朝比奈说。
“这是我的台词吧。”相良说。
朝比奈笑了一声。相良把脸别向窗外,耳朵尖有点红。
这就是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
认识的时间,几乎等于活过的每一天。对彼此的了解深到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恰恰因为太近了——近得像空气,像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怕一说出口,这十几年的平衡就碎了。
所以谁也不说。
但他们的关心,从来不藏。也藏不住。一个人不舒服,另一个人会直接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一个人考砸了,另一个人会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这些动作做了十几年,熟练到两个当事人都意识不到这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旁人看来,这两个人的距离感早就出了问题。全世界都在等他们告白,只有他们两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涩谷高中的棒球部,在东京都算不上强队,但练习量从来不输任何人。放学后的球场总是被夕阳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金属球棒击中球的脆响和跑垒的脚步声搅在一起,是这所学校最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相良瑞也是队上的王牌投手。
一年级就当上王牌,这在棒球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但他做到了。靠的不只是天赋——他确实有天赋——更是拼。每天最早到球场的是他,最后离开的也是他。他的投球姿势不算漂亮,却带着一股粗粝的力量感,像是把全身的意志都灌进了那颗小小的白球里。
此刻他刚投完一百球,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红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瓶运动饮料递到面前。
瓶盖已经拧开了。
“……谢了。”相良接过去,仰头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觉得活过来了。
“今天控球不太稳。”朝比奈月美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记分册,“第六球、第二十三球、第五十八球全都偏高。第七十三球开始球速也掉了。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吧。”
“你又熬夜。”朝比奈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戳,语气里的不满一点都没藏,“明天有练习赛,你想在投手丘上睡着啊?”
“知道了知道了。”相良把水瓶搁在膝盖上,“就是睡不着,又不是我想熬的。”
朝比奈看了他一眼。
“紧张?”
“……不是紧张。”相良顿了顿,把脸往毛巾里埋了埋,“就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朝比奈没再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追问,不是不关心,而是知道对方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
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条毛巾递过去。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柔顺剂的淡淡香味。
“你昨天又忘在休息区了。”
“啊,抱歉。”相良接过去,用毛巾擦了擦后颈的汗。他认识这条毛巾——用了两年了,边角磨得起了点毛,但每次忘在球场,第二天总会被洗得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朝比奈手里。
“老是忘。下次再忘我可真不管了。”朝比奈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一页记分册,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天气预报。
“好好好,下次一定记得。”
“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相良没接话。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比奈也继续写她的数据。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觉得需要说点什么。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是那种跟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内容去填满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相良站起来,把空瓶丢进垃圾桶。
“走了,天快黑了。”
“嗯。”朝比奈合上记分册,拎起书包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红土跑道往外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叠在一起。
“明天的练习赛,”相良忽然开口,“你会来看吧?”
“……这不是废话吗?我是经理。”
“也是。”
走了几步。
“你刚才在投手丘上想的那些事,”朝比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的,淡淡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想说的时候,可以跟我讲。”
相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朝比奈正低着头整理书包带,没看他。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嗯。想说了会跟你讲的。”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