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快结束的时候,涩谷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雨停那天傍晚,朝仓枫在书店整理完最后一排书架,换下制服外套,背好书包准备走。走到楼下拉面店门口,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店外的屋檐下,正仰头看着天。
“星野前辈?”
星野悠回过头。
自从朝仓来书店兼职以后,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她叫他“前辈”,他偶尔会纠正说不用叫前辈,但朝仓对这个称呼有一种固执的坚持。后来星野就不纠正了——他隐约觉得,这个称呼也许是她划下的一条线。前辈和后辈之间,是安全的。
“你没带伞?”朝仓走到他身边。
“带了,忘店里了。”
“要回去拿吗?”
“算了,雨不大,跑几步就到了。”
朝仓看了看天空。晚霞刚冒出来,把涩谷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温吞的橙色。雨确实差不多停了,只剩零星的几点水珠还挂在空气里,像忘了落下来。
“那走吧。”
她说完就迈开了步子。
从代代木的书店到涩谷站,大约要走一刻钟。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店里聊工作——哪个区的书架该重新整了,哪个顾客又问了什么怪问题。出了书店,他们一般会在第一个路口各自分开。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走到第一个路口,两个人都没停下来。
“前辈。”
“嗯?”
“你为什么来书店兼职?”
星野想了想。
“因为喜欢书吧。”他说,“虽然这个答案好像有点太简单了。”
“不简单。”朝仓说,“有那么多兼职可以选,你选了书店。说明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星野偏过头看她。朝仓走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都很均匀,像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街。
“那你呢?”星野问。
“我吗?”
她安静了几秒。
“我想知道书的去向。”
“去向?”
“一本书从作者写出来,到编辑、出版、印刷、发行——最后被某个人拿在手里翻开,中间要经过很多人的手。我以前只是读书的人,想知道站在‘送出去’那一端,是什么感觉。”
星野第一次听朝仓说这么长一段话。她的语气还是平和的、克制的,但里面藏着一种他自己也很熟悉的东西——对书这件事的认真。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一点点。”朝仓说,“比如,有的书会被人反复翻开,边角都翻得起毛了也舍不得扔。有的书一直没人碰,在书架上落灰。还有的书,会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买走,然后——那个人的一辈子,都会因为这本书改变一点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走到涩谷川的小桥上。桥下的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缕霞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有点发亮。
星野忽然意识到——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书店门口说“前辈早”,习惯了她在整理书架时偶尔哼不知名的歌,习惯了她在外国顾客面前绷紧的侧脸,也习惯了把她逗笑之后她假装生气的样子。
习惯了这件制服,和它底下藏着的——那颗对很多事都很认真、却不愿意说出来的心。
“朝仓同学。”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被买走,改变一生——是不是想到了自己?”
朝仓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星野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安静的震动。
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前辈偶尔也很敏锐嘛。”
星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说破。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涩谷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在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春天正悄悄地为夏天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