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晚霞下,涩谷另一头的住宅区里,神代葵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
房间不大,书桌上堆满了画材和参考书,墙上贴着她自己的水彩练习。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光从另一半玻璃里落进来,在摊开的速写本上画了一道斜长的光带。
速写本翻到了唱K那天的那一页。
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包厢,沙发排成几字形。她在角落里画了一个自己——低着头,笔在本子上。旁边是五十岚的侧脸,头发放下来,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正在唱一首歌。再过去是白鸟,站着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朝仓和星野坐在靠门的一侧,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人的空隙。蓝川微微低着头,光线在他身上比在别人身上更暗一些,但轮廓很清楚。相良和朝比奈在画面的另一边,朝比奈正在看相良,相良正在假装没在看朝比奈。
每个人的动作、光线、位置,都是那天真实的再现。但在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八个人,第一次一起唱歌。”
神代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画画从来不写字。画就是画,文字是文字,混在一起会互相干扰——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写。
也许是因为那个场景没法只用颜色来表达。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只能用文字来确认,比如“第一次”。
手机亮了。
白鸟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朝仓刚才在书店拍的那本讲颜色的书,附了一句话:「神代!枫说这本书你可能会喜欢!」
神代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关于日本传统颜色的图鉴,从茜色到藤色,每种颜色都配了植物标本的照片和名称的由来。
她回了一条。
「这本我知道。之前图书馆有旧版,借过。」
白鸟:「那你喜不喜欢嘛!」
「喜欢。」
白鸟:「那就好!!!」
白鸟发完这三个感叹号,立刻切到另一个话题。神代把手机放下,重新低头看着速写本上的那行字。
“八个人,第一次一起唱歌。”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还会有第二次。”
然后她翻过这一页,在崭新的一页上开始画一片水面。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小小的光斑。那是她想象中的泳池——不,是即将发生的夏天。
五十岚家的客厅里,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唱K大会已经过去了三天。她还在想白鸟说的那句话。
“音乐没有抛弃你。”
当时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了。
从小到大,母亲教她的都是“音乐需要你”——需要你练习,需要你完美,需要你在比赛中不出任何差错。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音乐也可以只是陪着你。可以在卡拉OK的包厢里,用一首改了调子的流行曲的方式出现。可以被一个短发染成奶茶色的女生笑嘻嘻地说出来,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五十岚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
她弹的不是肖邦,不是练习曲。是蓝川那天唱的那首昭和民谣的旋律。只听了一遍,但不知为什么全记住了。旋律很简单,左手配最简单的和弦就够。她弹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诗织,你在弹什么?”
五十岚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首歌。”她说,“朋友唱过的歌。”
母亲没有追问。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继续笃笃笃地响着。
五十岚低头看着琴键。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群聊,往上翻到唱K大会那天大家发的消息。白鸟的感叹号,相良的省略号,朝比奈的“同上”,星野和蓝川同步的句号,朝仓的“我相信你们”。
她看着这些消息,在钢琴前笑了出来。
然后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泳池,我很期待。」
白鸟没有秒回。大概正埋头写泳池计划表。但五十岚不着急。她把手机放在琴盖上,手指重新落回琴键。
这次弹的,是星野在卡拉OK唱的那首歌的旋律。一棵树的四季。
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晚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带着雨后湿润的青草味。客厅里的钢琴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傍晚里,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