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K大会之后,朝仓发现,神代葵在教室里主动和自己说话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点。
倒也不是聊很多。
葵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
以前她总是在教室角落安安静静地画画,朝仓从旁边经过,她连头都不会抬。
现在朝仓路过时,她会把速写本稍微往旁边挪一点,露出正在画的那一页,有时还会问一句。
“这个颜色,你觉得怎么样?”
朝仓其实不太懂画。
但她每次都会认真看一会儿,再认真回答。
于是,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默契。
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
而是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交换一句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关系。
那天是周六。
放学后,朝仓没有直接去书店值班。
琉璃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今天不用踩点,也不用做攻略,大家各自休息一天。
朝仓原本打算去涩谷中心街买本新的笔记本。
走到道玄坂时,她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深灰色的薄外套,肩上挎着画筒,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绾在脑后。
这样的背影,在涩谷的人潮里很好认。
“葵。”
神代停下脚步,转过身。
看见朝仓,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要去哪里?”
朝仓走近几步。
“画材店。常去的那家。”
葵停顿了一下。
“要一起来吗?”
朝仓点点头,跟着她一起拐进了一条自己从没注意过的小巷。
画材店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印章店之间。
门面很小,一不留神就会错过。
推开门,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着纸张、木头的气味迎面而来。
店里的灯光泛着暖黄色,货架一直堆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颜料、画笔、调色盘和卷起的画布。
柜台后坐着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正举着放大镜读一本旧书。
听见门口风铃响起,也只是抬了抬眉毛。
葵径直走到颜料区,从货架上取下一支深红色的颜料,放到朝仓手里。
“茜色。”
她轻声说。
“从茜草的根里提取出来的。江户时代的人会用茜染和服,染出来的红不是正红,而是偏暗一点的暖红。浮世绘里的美人画,也常用这种颜色画嘴唇。”
朝仓低头望着手里的颜料。
茜色。
不是简单的“红”。
而是“茜”。
一种植物的名字,变成了一种颜色。
一种颜色,又留在了那个时代女子唇边的一抹暗红里。
葵又拿起另一支颜料。
“藤色。”
“藤花的颜色。不是紫,更像是在蓝里加了一点白,比紫更轻,也更透。远远看过去,像一层雾。”
说完,她转身,从第三层货架取下一支深蓝色颜料。
这支颜料明显比刚才的重一些。
管身除了日文,还印着英文。
Ultramarine。
“群青。”
葵轻轻念出名字。
“天然群青,是从青金石里提取出来的。矿石来自阿富汗,在喜马拉雅山附近开采,再运到威尼斯,最后送到欧洲。以前,它比等重的黄金还贵。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只有在画圣母像的时候,才舍得把纯群青用在披风最外层。”
朝仓望着那支深蓝色颜料。
她忍不住想象。
喜马拉雅山脚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矿石,被人挖出来,磨碎、提炼,再漂洋过海。
跨越几百年、几千公里。
经过无数双手。
最后,变成这一小支颜料,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还有这个。”
葵踮起脚,从最上层拿下一支浅粉色颜料。
管身印着一只小小的鸟。
“朱鹭色。”
“朱鹭羽毛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粉,更淡一点,也更柔和,像日出之前,云边最先亮起来的那一点光。”
她把四支颜料并排放在朝仓手里。
茜色。
藤色。
群青。
朱鹭色。
四种颜色,四个名字。
每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漫长的故事。
朝仓望着它们,轻轻笑了。
“这些名字,本身就像一首诗。”
葵抬起头。
认识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聊天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画,而是安静地望着朝仓。
“朝仓。”
她停顿了一下。
“唱K那天……你唱那首童谣的时候,说自己平时不怎么唱歌。”
“嗯。”
朝仓笑了笑。
“是不常唱。那天还是琉璃硬把平板塞到我手里的。”
“可是你唱了。”
葵轻轻说道。
“而且拍子很准。诗织也这么说。”
朝仓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群青颜料。
“那你呢?”
“那天为什么会选童谣?”
“因为我只会唱那一首。”
葵翻过手里的茜色颜料,看着背面的说明。
“其他歌,歌词记不住。”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依旧很轻。
“不过,那天唱完以后,我觉得唱歌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是歌难。”
“是以前一直觉得,唱歌是唱给别人听的。”
“后来才发现。”
“也可以唱给自己听。”
朝仓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唱K那天。
星野唱那首关于树的歌时,声音有一点发抖,却还是认真地唱完了每一句。
唱完以后,他把平板递给自己。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然后立刻别开了脸。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紧张。
可现在想想。
也许不是。
也许,唱给自己听。
和唱给某一个人听。
中间,只隔着一个转头的距离。
“那你在书店跟外国客人说话的时候。”
葵忽然问。
“也会紧张吗?”
“……会。”
朝仓点点头。
“每次都想着赶快结束。”
“可是。”
葵轻声说。
“那个澳洲游客,后来在留言本上写了你的名字。”
“他说,你的英语很好。”
朝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葵回答得很自然。
“那天在店里等你下班的时候,翻了一下留言本。”
朝仓怔了怔。
她不知道,原来葵那天一直在书店等自己。
更不知道,她还翻过留言本。
不过仔细想想,葵确实经常待在书店。
不是坐着看书。
就是坐在窗边那个老位置画画。
有时候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候,你在画什么?”
朝仓忍不住问。
“画你。”
葵回答得很平静。
“第一次独立完成推荐,把书递给那位客人以后,你回到收银台,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可是眼睛在笑。”
朝仓望着她。
“你看到了?”
“嗯。”
葵轻轻点头,拍了拍肩上的画筒。
“画下来了。”
“在速写本里。”
“回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