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材店出来,两人沿着小巷慢慢往回走。
朝仓手里多了一支极细的铅笔。
是刚才葵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她的。
“这支给你。”
朝仓轻轻转着那支铅笔。
她想起刚才在店里,葵说过的话。
——以前一直觉得,唱歌是唱给别人听的。
——后来才发现,也可以唱给自己听。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淡得几乎没有起伏。
像藤色。
蓝里添了一点点白,比紫更轻,也更透。
不是没有情绪。
只是不用刻意表达。
“茜色,很像琉璃。”
朝仓忽然开口。
葵转头看向她。
“不是那种很鲜艳的红,而是带一点暗调的暖红。”
“她总是站在最前面,举着计划表喊大家集合,那是红色。”
“可是,上次她站在书店门口,很久才推门进来,说是在等自己准备好。”
“那一点,就是暗调。”
葵没有说话。
只是脚步慢了些。
“藤色很像蓝川同学。”
朝仓继续说道。
“不是紫,而是蓝里多了一点白。”
“他看起来很冷淡,可其实不是。”
“每次和他说话,他都会先安静一会儿,再说出一句刚好能接住你的话。”
“就像藤色一样。”
“远远看,是一层雾。”
“走近以后,才发现它其实很透明。”
“群青是你。”
葵忽然开口。
朝仓侧过脸。
“为什么?”
“不是很亮的蓝。”
葵望着前面的路。
“是很深的蓝。”
“压得住画面。”
“群青用了几百年。从宗教画,到现在的绘画,时代一直在变,画法一直在变,用法也一直在变。”
“可是它一直都在。”
她停顿了一下。
“你在书店做的事情,也是这样。”
“整理书架。”
“写标签。”
“排班。”
“把每一样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
“没有人会觉得这些特别重要。”
“可你一直都在做。”
朝仓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一阵风吹过,葵肩上的画筒歪了一点。
朝仓伸手替她扶正肩带。
葵低下头,把肩带重新挎好。
快走到书店时,葵忽然又开口。
“朱鹭色。”
“朱鹭的羽毛。”
朝仓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不是给别人看的颜色。”
“是给天空看的。”
“朱鹭飞起来的时候,从下面看不到羽毛真正的颜色。”
“只有从更高的地方。”
“才能看到那一片很淡的粉色。”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给天空看的。”
朝仓望着她。
“所以。”
葵把画筒往肩上提了提。
“没有被看见,也没关系。”
朝仓看着她,忽然觉得,葵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颜色。
不是因为读过多少书。
而是因为画过太多人。
别人低着头,她就画背影。
别人翻书,她就画指尖停留的动作。
她不会走过去问一句“你在写什么”。
只是把看到的一切,一点一点留在速写本里。
然后在某一天,翻给那个人看。
——
回到书店时,门口已经挂上了“CLOSED”的牌子。
不过门没有锁。
朝仓推门进去。
星野正蹲在最里面一排书架前整理旧书。
听见风铃响起,他头也没抬。
“西木店长说,你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也可以来。”
朝仓笑了笑,把那支极细的铅笔放到收银台上。
“我和葵去了画材店。”
“她给我讲了很多颜色的名字。”
星野站起身,转了过来。
“什么颜色?”
“茜色、藤色、群青、朱鹭色。”
朝仓从围裙口袋里拿出画材店送的小卡片。
上面印着四种颜色的色样。
“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名字,也都有自己的故事。”
“茜色来自茜草。”
“藤色来自藤花。”
“群青来自青金石。”
“朱鹭色来自朱鹭的羽毛。”
她轻轻笑了一下。
“葵说,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
星野接过卡片,看了一会儿。
“你已经替它们找到对应的人了。”
朝仓低下头。
她并不是刻意这样想。
只是葵介绍每一种颜色的时候,那些人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你不好奇吗?”
她抬起头。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是群青。”
“不用问。”
星野把卡片递还给她。
“你会选它,一定有你的理由。”
说完,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放到收银台。
“今天刚到的。”
“讲日本传统颜色。”
“从茜色,到藤色,到群青,再到朱鹭色。”
“西木店长说,很适合放在推荐区。”
“不过,还没人写推荐语。”
朝仓低头望着封面。
《传统日本颜色》。
这不是巧合。
有人特意把这本书进到了店里。
她翻开书。
停在其中一页。
茜色。
藤色。
群青。
朱鹭色。
四种颜色静静排列着。
旁边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色は、人を覚えている。」
颜色记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