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的公寓在涩谷和代官山交界处,一栋米白色外立面的高层建筑。顶楼泳池不大,但视野极好,能远远看见新宿的高楼群和东京塔的尖端。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蓝色,池边铺着米色防滑地砖,几把遮阳伞撑开一片片圆形的阴影。四周种了一圈低矮灌木,把泳池和外界隔开,安静得只听得见水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市噪音。
白鸟第一个推开玻璃门冲到池边,张开双臂大喊:“太棒了!!”声音在楼顶回荡了好几秒。
换好泳衣出来,白鸟第一个跳进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溅了正在池边放毛巾的朝仓一腿。朝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在水里大笑的白鸟,表情平静地蹲下来,用手舀起一捧水,精准地浇在白鸟头上。白鸟尖叫一声,立刻反击。战争在两秒钟内迅速升级,波及到正在池边做拉伸的五十岚,以及被五十岚拉来当挡箭牌的神代。
神代伸手护住速写本。但看着被水溅得眯起眼睛的五十岚,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男生们出来的时候,战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相良站在池边,看着四个在水里打成一团的女生,沉默片刻后问了一句很真诚的话:“她们有没有暂停键?”
朝比奈走到他旁边站定,看了一眼水中战况,精准辨认出敌方主力。她说的不是“白鸟在带头”,而是“四打一”。相良说你视力是不是比我还好,朝比奈说废话,经理要观察场上每一个人。
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白鸟,接住!”
把她带来的水球扔了过去。白鸟从水里跃起接住,顺势砸在相良肩膀上。相良低头看了看溅在肩上的水花,抬头看向朝比奈。朝比奈表情纹丝不动:“你不是王牌投手吗?躲啊。”相良一把脱掉T恤跳进水里,激起的水花溅了朝比奈一脸。朝比奈闭了一下眼,擦掉脸上的水,说“你等着”。
星野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这场混战,然后沿着池边慢慢走进水里。他不会游泳,或者说会的程度仅限于在浅水区不沉下去。朝仓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浅水区边缘,靠在他旁边的池壁上。
“前辈,你不会游泳?”
“没怎么学过。”
“想学吗?”
“现在?”
朝仓往前走了两步,水没到腰际。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流动的光。她说其实不难,先从浮起来开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星野犹豫了一秒,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在水里浸久了,有一点凉,但很稳。不是那种用力抓着你的稳,是那种让你觉得不会突然松开的稳。
“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后躺。”
星野照做了。水托住了他的背,身体慢慢浮起来,水面漫过耳朵,把周围的声音隔成模糊的一片。但他能看清朝仓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他,眼睛被水面反射的光映得很亮。她轻轻托着他的后背,手指没有用力,只是刚好挨着。星野想,原来水可以把人托起来,原来被托住是这样的感觉。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仓松开手,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没想象中那么可怕。朝仓点点头,说下次可以学蹬腿。说完转过身,往深水区游了两下。星野站在浅水区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神代没有下水。
她戴着那顶渔夫帽坐在池边遮阳伞下,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她在画水面上的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状不停变化,没有固定轮廓,颜色从白色到浅金到淡蓝,每一秒都在流动。画了几张之后翻到新的一页,目光越过画纸边缘落到池面上。
五十岚正在浅水区教白鸟漂浮,白鸟说她会了——其实只是在水里趴着一动不动。神代在那个瞬间落笔。她画的是白鸟趴在水面上的背影,和五十岚弯着腰在旁边笑。阳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打成毛茸茸的金边。这是她今天画的第一张人物。
第二张人物是朝仓和星野。她在泳池另一边看到了那个画面——朝仓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伸着双手,星野往后躺进水里。两个人的手在水面上方五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她看到朝仓的手指微微张开着。神代把那个悬在水面上的手势也画了下来,很轻很浅,只有几根线条。
第三张人物是相良和朝比奈。两人在深水区比赛游泳,自由式,一个来回。相良快了一个身位,转身的时候得意地朝朝比奈扬了扬下巴。朝比奈没理他,但第二个来回她加速了,比相良先触壁。她说你耐力退步了。相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怎么可能你刚才明明——她说我在保留体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别开脸。神代把两人在池边背对背喘气的画面画了下来,肩膀只差几厘米。那张速写的右下角她写了四个字——
“其实很近。”
神代正在翻页,白鸟从水里爬出来裹着浴巾跑过来看。她趴在速写本上方滴水,神代默默把速写本往旁边挪了挪。白鸟凑近看那张水上排球的速写,指着朝比奈发球的姿势说这张可以叫王牌对决吗。神代想了想,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投手和经理的水上对决,经理赢了”。她说这个标题更准确。白鸟大笑着说神代你变坏了,神代说我只是在记录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