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傍晚。
涩谷区立体育馆的室内训练场里,棒球部的夏季集训刚刚结束。
相良瑞也瘫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汗水早已浸透T恤,紧贴在背上,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暑假的集训比平时几乎多了一倍的训练量,从早到晚都是投球、跑垒、体能,再接着投球。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教练已经说明天照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他甚至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这个脚步声他听了十几年,每一步的节奏和轻重,都早已刻进记忆里。
“你的毛巾。”
月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相良睁开眼。
月美站在他面前,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递了过来。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只穿着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也是刚忙完。作为经理,她整理完今天的训练数据,比队员们晚走了一个多小时。
“……谢了。”
相良接过毛巾,顺手盖在脸上。
柔顺剂的气味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他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她一直以来留下的气息。
月美在他身边坐下。
这一次,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今天投球数超了二十七球。”
她平静地说道。
“你还数了?”
“当然。教练走了以后,你偷偷加练,真以为没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又没受伤。”
“等明天早上起床,你就知道了。”
“那也是明天的事。”
月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翻开记分册,在今天的日期旁写下几个数字,随后动作微微一顿。
相良把毛巾往下拉了一点,侧过头看去。
她停留的那一页,是泳池大会那天。
上面没有比赛记录,只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泳池。水上排球。他输了。
“那天的事,你还记着啊?”
“因为很有趣。”
“……哪里有趣了。”
月美轻轻合上记分册,抬头望向训练场的天花板。
一排日光灯静静亮着,其中有一根正微微闪烁。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很麻烦的?”
相良怔了一下。
“什么?”
“小学?还是初中?”
“……我没觉得你麻烦。”
“你嘴上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嘴上说,又不代表是真的。”
话一出口,相良自己先愣住了。
他立刻把毛巾重新盖回脸上,装作擦汗,其实只是想把整张脸藏起来。
毛巾底下,脸颊烫得厉害,比刚才绕场跑了十圈还热。
月美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是吗。”
只有两个字。
可相良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
不是调侃,也不是得意。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点开心,安静地藏在她一贯平稳的声音里,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走吧。”
相良站起身,把毛巾搭到脖子上。
“天黑了。”
“嗯。”
“你不用把东西整理完?”
“今天不用,数据明天再整理也来得及。”
两人沿着体育馆的走廊慢慢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隔一盏亮一盏,影子落在墙上,一高一矮。两人的距离时而缩短,时而拉开,影子也跟着靠近,又分开。
走出体育馆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褪去。
夏夜温热的空气迎面吹来,夹杂着操场洒水器扬起的淡淡水汽。
“花火大会。”
月美忽然开口。
“琉璃发了集合时间。下午五点半,代代木公园南口。”
“看到了。”
“你会去吧?”
“你不是也会去吗。”
“我又没说我不去。”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而已。”
走到巷口,两家的大门并排映在路灯暖橘色的光晕下。
月美推开自家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别加练了。”
“……知道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相良站在自家门口片刻,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关门声,这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牵牛花已经悄悄合拢花瓣,静静等待着明天清晨,再一次迎着阳光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