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上午的明治神宫,参道早已被前来初诣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高大的第一鸟居静静矗立在冬日淡金色的阳光下,深色的影子横跨整条参道,缓缓落在人群之间。穿着和服的人、披着厚外套的年轻人、牵着孩子的一家人,顺着人流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脚下铺满的砂利随着每一步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摩擦声,远处偶尔传来巫女铃声和新年祈福的广播,与人群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九个人跟着队伍慢慢前进,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来到正殿前。
离得越近,空气里的线香味便越浓,混着冬天树林特有的清冷气息,在鼻尖停留。两侧高大的树林把外面的城市隔绝开来,枝叶间悬挂着去年留下来的绘马,被微风轻轻吹动,不时彼此碰撞,发出木片相触时沉稳而温钝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安静下来。
白鸟第一个走到赛銭箱前。
她把准备好的硬币轻轻投入箱中,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平时总是停不下来说话,想到什么便立刻说出口,可此刻却安静得出奇。
许愿的时间,比她平常说一整段话还要长。
没有人催她。
相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她安静站立的背影。
冬天的阳光落在她浅色的围巾上,把边缘映得有些发亮。
他忽然想起白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每次来书店,她都会在楼下站很久。
那时候他觉得只是她发呆的习惯。
可现在,看着她站在神前久久没有动作,他忽然觉得,也许她并不是在发呆。
只是每一次,她都会等自己准备好,再迈出那一步。
于是他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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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五十岚的时候,她同样走到赛銭箱前。
投下硬币。
双手合十。
闭上眼。
就在她垂下眼睫的瞬间,放在腿侧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留下的小习惯。
她许了一个愿望。
没有说出来。
神社里的人很多,风从树林间缓缓吹过,把围巾轻轻扬起一角。
等她重新睁开眼时,下意识朝白鸟望去。
白鸟已经跑到绘马架旁边,正踮着脚把自己刚写好的绘马挂到最顺眼的位置,还认真地左右调整角度,像是在摆放什么重要的收藏。
她始终没有发现五十岚望过来的目光。
五十岚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她知道。
白鸟一直都是那个望向别人的人。
她总会发现别人没注意到的小事,总会先朝别人伸出手,总会把视线放在身边的人身上。
而自己今天许下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希望有一天。
白鸟也能够,被别人认真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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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代拿着绘马,在木板上没有写太多文字。
她只是用铅笔,在角落画了一幅极小极小的速写。
九个小人站在鸟居前。
线条简单,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每个人。
其中一个小人,穿着浅樱色的和服。
她画完以后,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把绘马挂到架子上。
五十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轻轻说道:
“第九个穿浅樱色。”
神代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顺手把一直随身带着的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像是准备记录下一幅画。
蓝川正站在绘马架另一侧,看着那些已经泛黄的旧绘马。
有人写着考试合格。
有人写着家人平安。
有人写着恋爱成就。
木板上的墨迹经过一年风吹日晒,有些已经变得模糊。
听见五十岚的话,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神代挂上的那块绘马,又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些旧愿望上,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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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天海。
她慢慢走到赛銭箱前。
硬币落入箱中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睛。
四周依旧喧闹。
硬币不断落进赛銭箱,发出此起彼伏的碰撞声。
有人笑着拍照。
有孩子哭闹着拉住父母的衣角。
远处传来太鼓低沉而规律的鼓点。
风穿过树林,吹动一整片绘马,木片轻轻相撞。
可是渐渐地。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退远。
最后,只剩下一片遥远而温柔的背景。
她想起诊所里铺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床单。
想起录音棚门口,自己迟迟迈不进去的脚步。
想起打歌节目后台,那双怎么也站不起来的腿。
想起道玄坂落下的冬雨。
想起书店玻璃门撞在墙上的那一声轻响。
想起朝仓把手放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想起白鸟笑着问她:
“你饿了吗?”
想起相良默默放在自己旁边的运动饮料。
想起朝比奈写满整整一页的清单。
想起神代那本速写本。
想起五十岚安静望向人的眼神。
想起蓝川递来的便签纸。
想起星野站在书店门口,对那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平静地说:
“这里没有艺人,只有顾客。”
最后。
她想起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
朝仓站在玄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今天早上站在书店楼下抬头望向二楼时,一模一样。
不是担心。
不是犹豫。
只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不是希望合同顺利解决。
不是希望重新站上舞台。
也不是任何能够写进朝比奈清单里的具体事项。
她只是希望。
有一天。
自己也能够成为一扇开着的门。
让那些害怕的人,知道这里可以停下来。
让那些迷路的人,知道这里有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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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睁开眼。
朝仓依旧站在她身边。
手里拿着刚刚买来的两块绘马。
“写什么了?”
朝仓偏过头问。
天海笑了一下。
“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朝仓轻轻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其中一块绘马递过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绘马架前。
朝仓低下头写字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左手挡住木板,右手慢慢写着,字迹被掌心遮住,看不清内容。
天海站在旁边,也低头写下自己的愿望。
写完以后,两人几乎同时把绘马挂上架子。
木板轻轻晃了一下,在阳光下映出浅浅的木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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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询问她们写了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
直到朝仓挂好绘马的时候,手指轻轻停留在木板边缘片刻,才松开。
那个动作很熟悉。
和她每次在书店整理书架,把一本书轻轻放回原位时,没有任何区别。
动作很轻。
小心翼翼。
却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跟上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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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轮到相良和朝比奈。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赛銭箱前。
相良投下硬币。
双手合十。
闭上眼。
不到三秒,又重新睁开。
旁边的白鸟立刻笑着凑过来。
“你也太快了吧!”
相良面不改色地回答:
“许愿又不是写企划书。”
“不需要打草稿。”
白鸟鼓起脸。
“神明会觉得你没有诚意。”
“那也没办法。”
相良耸了耸肩。
“重点是内容,不是时长。”
朝比奈站在他身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轮到她时,她同样投下硬币,安静地闭上眼睛。
她停留的时间也不长。
只是在结束前,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几个字。
轻得连站在旁边的人都无法分辨。
随后,她睁开眼。
缓缓走向绘马架。
相良已经把自己的绘马挂好了。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绘马系在旁边那根绳子上。
两块绘马之间,相隔不到十厘米。
风轻轻吹过。
木板缓缓转动。
轻轻碰了一下。
又慢慢分开。
朝比奈没有去看相良写了什么。
相良也没有低头去看她的愿望。
只是两块绘马静静挂在那里。
距离恰好。
刚好并排。
又不会彼此碰撞。
像泳池那一天,两人背靠背坐着时留下的距离。
也像花火大会那一晚,在野餐垫上肩膀之间自然保留的一点空隙。
无需刻意靠近。
也无需刻意远离。
冬日上午的阳光穿过树林,在绘马架前投下一片温暖而安静的光。
九块新的绘马,轻轻悬挂在那里。
风吹过时,它们缓缓摇晃。
每一块都有着相同的形状。
却写着截然不同的字迹。
像九个人。
走在同一条路上。
却各自怀着不同的愿望,朝着属于自己的新一年,慢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