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殿出来以后，九个人没有立刻离开神宫。
沿着参道旁稍微安静一些的小路慢慢走着，穿过一片树林，来到挂满绘马的空地附近。
冬日的阳光穿过高高的树梢，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风比正午稍稍暖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一丝寒意，吹动一排排绘马轻轻摇晃，木片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温和的声响。
就在这时，白鸟忽然拍了一下手。
“好——！”
她精神十足地举起右手，宣布道：
“现在进行今天最重要的环节——拍合影！”
说完，她已经蹲下身，从帆布袋里翻找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三脚架，还有手机支架，被她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我带了设备！”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三脚架。
“专业吧～”
相良忍不住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连三脚架都准备了？”
“昨天晚上！”
琉璃理直气壮地回答。
“为了今天！”
说着，她熟练地把三脚架支开，放到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又把手机固定好，认真调整高度和角度。
阳光正从侧前方照过来。
她眯起一只眼，对着屏幕左看看、右看看，还往后退了几步确认背景里的鸟居是不是正好落在画面中央。
“嗯……差一点。”
她又跑过去，把三脚架往左挪了一点点。
设定好定时拍摄以后，她抱着裙摆一路小跑回队伍。
刚站好，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
“啊，不对！”
又立刻跑了回来。
“角度歪了！”
她重新调了一次。
第二次跑回队伍，刚准备站定，又忽然发现葵背着的画筒正好挡住了五十岚半张脸。
“不行不行！”
她又跑了过去。
“葵，你往左一点点。”
“这里？”
“再一点。”
葵十分配合地挪了一小步。
“好。”
琉璃满意地点头。
“这次真的好了。”
第三次，她终于重新站回队伍。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琉璃自己也笑着喘了一口气。
“准备——”
她看着远处已经开始闪烁倒数的手机屏幕。
“三——”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镜头。
“二——”
树林里的风吹起围巾一角。
“一——”
咔嚓。
快门声轻轻响起。
就在那一瞬间。
天海站在朝仓和五十岚之间。
浅樱色的和服在冬日上午淡金色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摆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摆出过去练习过无数次的偶像笑容。
没有刻意寻找镜头。
只是很自然地，微微弯起嘴角。
那不是经过舞台训练后精确计算出的弧度。
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朋友身边时，自然而然露出的笑容。
不是舞台中央的人。
只是被数进九个人里的其中一个。
⸻
拍摄结束。
琉璃几乎是第一个冲向三脚架。
她一把拿起手机。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忽然安静下来。
整整两秒。
相良挑了挑眉。
“怎么了？”
“拍糊了？”
“不是。”
琉璃摇摇头。
她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把手机转过来，举到大家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屏幕上。
照片里。
九个人站在鸟居前。
冬日的阳光从侧面倾斜而来，在每个人的轮廓边缘轻轻描出一圈淡淡的金色。
琉璃站在最前面，笑得最灿烂。
葵抱着画筒。
蓝川依旧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星野神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却比平常柔和一点。
相良依旧站得笔直。
朝比奈轻轻笑着。
五十岚望向镜头。
朝仓站在左边。
而天海站在第二排中央。
朝仓在她左边。
五十岚在她右边。
她的笑容很浅。
却让人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角微微弯着。
不是舞台上的标准笑容。
而是属于她自己的笑。
琉璃望着那张照片，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认真宣布：
“这张。”
“我要打印出来，挂在书店墙上。”
她笑得眼睛弯弯。
“西木店长说可以挂——他说读书会结束以后，那面墙一直空着，正好缺一张合影。”
天海望着照片，轻声问：
“那面墙之前挂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挂。”
星野回答。
“一直空着。”
朝仓看着手机屏幕。
轻轻说道：
“现在不缺了。”
没有人接话。
只是所有人都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仿佛那面一直留白的墙，本来就在等待这一张照片。
⸻
葵已经重新打开速写本。
铅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画的不是照片本身。
只是以照片为起点。
琉璃原本举在胸前比着姿势的双手，被她改成轻轻放在身前。
相良没有像照片里那样望着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自然落向朝比奈所在的方向。
朝比奈嘴角那一点笑意，被她轻轻多添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像比真实多了一个像素。
天海袖口稍微过长的和服，也被她悄悄改成正好停在手腕的位置。
画完以后。
五十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照片。”
葵轻轻点头。
“不是。”
她望着纸上的九个人。
“这是九个人在新一年第一天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
“不一定是照相机拍到的样子。”
“是我看到的。”
五十岚安静地看着那幅画。
过了一会儿。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叫——”
“九人目の元旦。”
葵没有犹豫。
低头，在速写右下角写下这一行字。
随后，她又在下面添了一小段五线谱。
只有前两个小节。
五十岚低头望着那几行音符。
轻轻说道：
“后面还没写。”
葵把铅笔收起来。
“没关系。”
她望向冬日晴朗的天空。
“还有一整年。”
⸻
离开明治神宫以后。
九个人沿着原宿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元旦的竹下通依旧热闹，街边店铺陆续开门，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可丽饼和奶油的香气。
琉璃一路走在最前面。
终于把所有人带到了她念叨好多次的那家鲷鱼烧店。
果然。
门口依旧排着长队。
“……最好是真的很好吃。”
相良站在队伍最后面，忍不住说道。
“排了快二十分钟了。”
朝比奈低头查了一眼手机。
“四点三星。”
她认真汇报道。
相良点点头。
“那还行。”
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
九个人人手拿着一个热腾腾的红豆鲷鱼烧。
刚出炉的鲷鱼烧还冒着热气。
大家站在店门口，一边呵着白色的雾气，一边慢慢吃着。
琉璃咬下第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值了值了！”
她一边点头一边说。
相良没有发表意见。
只是安静地把整个鲷鱼烧吃完。
过了不到一分钟。
他默默重新走到队伍最后面。
琉璃眨了眨眼。
“你干嘛？”
“再买一个。”
他说得十分自然。
琉璃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刚才不是还嫌排队吗？”
“那是刚才。”
⸻
下午三点左右。
一行人重新回到涩谷站前广场。
人群依旧来来往往。
巨大电子屏循环播放着新年广告，广场中央不断有人停下来拍照。
也是在这里。
九个人暂时分别。
琉璃要回家吃年菜。
相良和朝比奈朝住宅区方向走去。
和平时一样。
同一条路。
葵和五十岚也顺路一段。
葵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计划。
“回去补一张俯瞰视角的明治神宫参道。”
五十岚轻轻点头。
“我想把刚才在神社听见的风铃声写进曲子里。”
蓝川推了推围巾。
“我去书店待一会儿。”
“西木店长说今天下午暖气开着。”
星野、朝仓，还有天海，自然也是同一个方向。
就在大家各自迈开脚步的时候。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琉璃忽然回过身。
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了一句：
“晚上群里发照片——！”
“记得看——！”
相良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朝身后随意挥了一下。
朝比奈笑着替他说：
“知道了——”
声音很快融进冬日下午热闹的人群里。
⸻
代代木的小巷依旧安静。
冬天的太阳还没有落山。
可书店温暖的灯光已经透过玻璃窗亮了起来，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洒出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西木店长正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
看见几人走近，他笑着抬了抬手。
“天海同学。”
“你的东西。”
“上午有人送来的。”
他把信封递过去。
“诊所那边已经把你的证件和手机都整理好了，我核对过，都在里面。”
说完，他笑了笑。
“新年礼物。”
天海怔了一下。
双手接过信封。
慢慢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身份证件、手机，还有一些零散的小东西。
最上面，还压着一张便签。
她拿起来。
不是蓝川熟悉的字迹。
而是西木店长端正温和的笔迹。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店员证在抽屉里，自己拿。
她低着头。
轻轻把整个信封抱在胸前。
没有说话。
朝仓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
星野伸手推开了书店的大门。
门上的风铃轻轻摇晃。
发出一串清脆而柔和的叮铃声。
不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扇玻璃门撞在墙上的声响。
而是有人轻轻推门时，最普通、也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天海抬起头。
跟着走进书店。
暖气迎面扑来，驱散了肩头残留的寒意。
电暖炉泛着淡淡的红光，映在书架玻璃门上，也映在木质地板微微发亮的纹理间。
她走到柜台后面。
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放着一张新的店员证。
她拿起来。
挂在围裙口袋上方。
照片还是出道之前拍的。
年轻、青涩，带着一点点紧张。
名字那一栏，没有艺名。
写着的是——
天海一歌。
不是“Kimi”。
她轻轻用指尖摸了一下那个名字。
随后，从柜台拿起一支铅笔。
翻到店员证背面。
慢慢写下一行小小的字。
——九人目の新年。
第九个人的新年。
她写完以后，合上店员证。
抬起头。
望向窗外。
元旦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向城市尽头。
涩谷的霓虹还没有亮起。
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橙色，云层边缘泛着浅浅的金光。
手机屏幕里，那张九个人的合影依旧静静停留着。
鸟居上方的天空，被冬日明净的阳光洗得格外澄澈。
和那个下着雨的冬天不同。
和过去任何一天都不同。
这是新一年的第一天。
而她，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