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涩谷下了一场久违的雪。
雪下得并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道玄坂的柏油路面,很快便化成一层湿润的水光,只有屋顶、车顶和行道树枝头勉强覆着薄薄一层白。放学后的“书之庭”暖气开得很足,暖气管咕噜咕噜地响着,电暖炉烧到最大档,门口还铺着一张旧报纸,专门接住来往客人鞋底带进来的雪水。
天海一歌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低头慢慢写着速写本里的日记。她写几行便停下来,轻轻用笔尾点点纸面,像是在琢磨某个词该怎么落下。
星野悠蹲在最里面一排书架前,把新到的文库本一本本归位;朝仓枫则拿着湿布擦拭陈列台,动作安静而仔细。
白鸟琉璃趴在长桌上翻一本刚到的写真集,嘴里还小声嘀咕。
“这个角度拍得真好……下次我们也拍一张。”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起。
蓝川透推门而入,大衣肩头覆着一层尚未融化的雪。他把伞放进伞架,走到长桌旁,从便签本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到天海面前。
“牧之原律师刚发来的。”
天海停下笔。
书店忽然静了下来。
暖气管依旧缓缓作响,白鸟翻书的动作也停住了,只剩纸页摩擦时轻微的沙沙声。
蓝川望着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
“和解协议草案。”
天海缓缓把纸拿起来。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她一字一句认真看着。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视线停住了。
——三年内不得签约任何演艺事务所。
她轻轻念了出来。
“……三年。”
蓝川点点头。
“牧之原律师说,这是谈判之后的结果。对方原本坚持五年,她最后压到了三年。”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另外,她特地把条文改过了。协议只限制你签约事务所,没有限制你自己创作、自己发表作品。只要不是签约艺人身份,就不构成违约。”
白鸟一下坐直。
“也就是说——”
她眼睛亮得像灯泡。
“一歌以后可以自己写歌、自己唱?”
“理论上可以。”
蓝川回答。
“不过律师提醒过,『营利行为』的定义还有解释空间。上传音乐平台、接受收益,都需要以后再具体确认。如果你决定走独立音乐人的路,她愿意继续帮你审核合同。”
天海慢慢放下协议。
她的手按在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放弃未支付酬劳……”
“放弃版税……”
她轻轻重复着。
“也就是说,我以前写的那些歌……以后赚的钱,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蓝川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几秒,他才轻轻点头。
“……对。”
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暖炉发出的红光映在协议纸上,一闪一闪。
天海望着那几行黑色文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录音棚里,一遍又一遍修改到凌晨的副歌。
排练室冰冷的木地板。
凌晨三点还亮着的镜子。
还有歌词作者栏里,被划掉的那个名字。
那些旋律明明都是她一点一点写出来的。
可现在,它们要真正属于别人了。
她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如果签了。”
她轻声说。
“我会彻底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
“也会彻底失去以前的一切。”
朝仓放下湿布,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天海身后的椅背上。
只要往后一靠,就能碰到。
仅此而已。
白鸟终于忍不住探过半个身子。
“才不是一无所有。”
她认真掰着手指数。
“你有枫家的沙发。”
“有书店的围裙。”
“有西木店长的员工折扣,虽然那个折扣本来也没多少。”
“还有昨天补货的热可可。”
“还有——”
“琉璃。”
朝仓轻轻叫了她一声。
白鸟立刻闭上嘴。
天海却笑了笑。
“我知道。”
她低头轻轻摸着协议纸。
“我只是舍不得那些歌。”
“它们是我写出来的。”
“如果以后连名字都没有了……”
她望着自己的手。
“它们……还算是我的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蓝川安静地翻开便签本。
写了几个字。
然后撕下来,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句话。
「あなたが書いたことは、誰にも取り消せない。」
——你写过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够抹去。
天海静静望着那张便签。
看了很久。
忽然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
她抬起头,看着蓝川。
“你是不是专门买这种便签?”
蓝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律师电话号码也是这种纸。”
“现在又是。”
“每次都是同一本。”
天海轻轻笑了一下。
“别骗我说只是刚好。”
白鸟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蓝川沉默两秒,把视线移开。
“……只是习惯。”
“你看。”
天海望向白鸟。
“他说实话的时候不会停顿。”
“刚才停顿了。”
白鸟终于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川默默把便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继续写字。
耳尖却已经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
天海笑着把便签轻轻夹进速写本。
第一页,是律师的电话号码。
第二页,是这一句话。
一张纸替她打开法律的门。
另一张纸替她打开未来的门。
都来自同一个人。
她合上速写本,轻轻按住封面。
“明天去签。”
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签完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就真正自由了。”
“然后。”
她笑了笑。
“重新写歌。”
“不是作为kimi。”
“是作为天海一歌。”
“从第一首开始。”
朝仓望着她。
“写歌的话,需要学乐理吗?”
“需要。”
“谱曲?”
“也需要。”
“那等转学以后。”
朝仓轻轻点头。
“慢慢来。”
“嗯。”
白鸟立刻举起双手。
“那转学之前,你继续当书店店员!”
“围裙已经发了!”
“不能退货!”
天海忍不住笑了。
“好。”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窗边看书的五十岚诗织轻轻合上音乐理论书,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把书放到桌上,看向天海。
“音乐教室。”
她轻声说。
“我替你留位置。”
“等你转学以后,我们从五线谱开始。”
天海看着她。
慢慢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好。”
白鸟立刻又拍起桌子。
“决定了!”
“明天分两队!”
“一队——”
“天海、一歌、西木店长,还有枫去律师事务所!”
“另一队正常上课!”
“晚上书店集合庆祝——”
“你每次都说得像作战会议。”
门口传来相良的声音。
风铃再次响起。
相良和朝比奈一起走进来,肩头都落着细细的雪。
相良一边拍掉大衣上的雪,一边说道:
“棒球部今天提前结束训练。”
“教练感冒了。”
他走到长桌旁,看了一眼协议。
“就是这个?”
“嗯。”
天海点头。
“明天签。”
“西木店长陪我。”
“枫也一起。”
相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只是熟练地从背包侧袋拿出两罐运动饮料。
一罐放到朝比奈面前。
另一罐放到天海手边。
随后便坐回椅子,把椅脚翘得摇摇晃晃。
朝比奈已经翻开记分册。
她在“合同”后面认真画了一个勾。
然后写下新的记录。
和解成立。
三年内不得签约。
可独立创作。
转学手续:待办理。
天海忍不住笑了。
“这个也记?”
朝比奈没有抬头。
“你的事。”
笔尖停了一下。
“就是九个人的事。”
“九个人的事,都应该留下记录。”
窗边。
神代葵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画着。
天海阅读协议时低垂的侧脸。
蓝川撕下便签时修长的手指。
五十岚起身时轻轻摆动的裙角。
相良放下饮料时自然停顿的动作。
朝比奈伏案写字时低垂的睫毛。
还有朝仓始终放在椅背上的那只手。
她把这一切画进同一页速写。
九个片段。
九条细细的线。
彼此相连。
没有起点。
也没有终点。
仿佛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这张网便已经静静织起,并且还会一直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