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同学。”天海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神代从速写本上抬起头,铅笔还停留在纸面上。
“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录方式。”天海望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轻缓,“蓝川同学用便签本,五十岚同学用乐谱,朝比奈同学用记分册。你的速写本上,画着我们所有人。”
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本浅灰色封面的速写本,轻轻放到神代面前。
“我这本……也快写满了。”
神代放下铅笔,站起身,走到天海面前。
她接过那本已经有些磨旧的速写本,拇指轻轻掀开封面。
第一页,依旧是她当初写在封面内侧的那句铅笔字。
——「一ページ目は、自分で。」
第一页,要由自己开始。
神代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往后翻去。
后面的每一页,都写着天海工整安静的字迹。
不是画。
而是文字。
第一页。
——「今天成了第九个人。」
第二页。
——「白鸟同学给八个人买了零食,自己的那份只有袋子底部剩下的碎屑。」
第三页。
——「枫做了蛋包饭,在上面写了九。」
第四页。
——「星野同学说,开门不是他的方式。但他每次都会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第五页。
——「相良同学放饮料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说。朝比奈同学会默默在旁边记下来。」
神代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
纸张摩擦的细小声音,与暖气管偶尔传来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细雪仍旧轻轻落着,隔着起雾的玻璃,把街灯晕染成一团朦胧的暖黄色。
她一直翻到最新的一页。
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自由になる。」
明天,就自由了。
神代安静地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合上速写本,重新递回天海手里。
“下一本,我送你。”
天海接过来,抬起头。
“深蓝色的封面。”神代轻声说道,“比这本更厚一点。”
天海笑了笑。
“你每种颜色都会送一本吗?”
“对。”
“一共有多少种颜色?”
神代认真想了一会儿。
“目前……九种。”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白鸟立刻凑了过来。
“那第九本就是天海的颜色!”
她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是什么颜色?”
“深蓝。”
“深蓝。”
神代和天海几乎在同一时间回答。
声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瞬。
目光轻轻碰在一起。
天海先笑了出来,眼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神代则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微微垂落,嘴角却也悄悄扬起了一点。
白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发现了什么重大事件一样,高高举起双手。
“宣布——”
“第九个人的颜色,正式确定是深蓝!”
她一本正经地挥着手。
“以后天海所有东西都买深蓝色!”
“这个决定是谁通过的?”
朝比奈忍不住吐槽。
“我。”
白鸟理直气壮。
“我代表大家通过了!”
“没人给你这个权限。”
“现在有了。”
笑声轻轻漾开,把屋里的暖意又添了几分。
——
星野靠在书架旁,安静地望着这一屋子的人。
长桌中央,那份协议草案依旧摊在那里。
签名栏仍旧空白。
可压在纸上的手,却已经从最初的一只,变成了许多只。
白鸟伸着手按住纸角,生怕电暖炉吹出的暖风把它掀起来。
朝比奈一边翻着记分册,一边认真补充着备注。
蓝川低着头,在便签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五十岚翻开音乐理论书,在空白页上整理之后的教学计划。
神代重新坐回位置,用铅笔一点一点补完天海侧脸最后几笔线条。
每一个人。
都在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把手放在这份协议上。
星野忽然想起四月。
刚升入涩谷高中时,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大概会一直是上课、看书、打工,然后一个人回家。
每天都差不多。
不会有太多变化。
可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了一月中旬。
窗外,道玄坂落着细雪。
书店里挤着九个人。
暖气把玻璃窗熏出一层薄薄的白雾,街道两侧的霓虹隔着水汽,只剩下一团团朦胧而柔软的彩色光斑。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拿起门口伞架上的长伞,推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把协议草案的一角吹得轻轻掀起。
“啊啊——”
白鸟赶紧扑过去按住。
“差一点飞了!”
——
星野站在书店门口的平台上。
他撑开伞,望向代代木安静的小巷。
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地落在伞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拉面店的暖帘随着风轻轻摆动,对面公寓还有几扇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西木店长的电话。
“店长。”
“嗯?”
“明天天海去律所签字,能麻烦你陪她一起过去吗?她还是未成年人,需要有成年人到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西木店长一贯沉稳的声音。
“我本来就打算去。”
“你把律所地址发给我。”
“好。”
停顿片刻后,店长又继续说道。
“还有,读书会第三期。”
“下周六晚上。”
“你跟天海说,主持的事情,我没忘。”
“她知道。”
“那就好。”
西木店长笑了一下。
“星野。”
“四月你来面试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喜欢看书吗?’”
“你只回答了一个‘嗯’。”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大概是不太爱说话。”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
“现在看来,你还是不爱说话。”
“不过。”
“你说出口的每一句,都刚好出现在最需要的时候。”
星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伞檐。
几粒细雪慢慢积在边缘,又悄悄融化成透明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今年冬天,好像没有去年那么冷。
“明天律所那边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
星野把手机放进口袋,收起伞,重新推开书店的门。
风铃再次响起。
暖黄色的灯光伴随着暖气迎面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长桌那边依旧热热闹闹。
白鸟正拿着记号笔,在协议草案的复印件角落画着一颗又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她一本正经地宣布,那是要陪着明天的正本一起带去律所的“加油卡”。
朝比奈立刻阻止。
“法律文件不能乱涂。”
“这是复印件!”
白鸟据理力争。
“复印件也不行,这是态度问题。”
“可是它只是复印件!”
“那也不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了起来。
相良坐在旁边,一边喝着运动饮料,一边安静看着她们拌嘴。
蓝川的笔尖依旧沙沙作响。
天海低着头,认真翻阅朝仓替她整理好的签约注意事项。
神代则继续画着眼前的所有人。
——
朝仓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把一杯刚泡好的乌龙茶递给星野。
“西木店长答应了?”
“嗯。”
星野接过茶杯。
“他说,本来就准备一起去。”
“那就好。”
朝仓靠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长桌周围的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肩头,空气里飘着淡淡茶香,还有纸张与铅笔混合的气味。
“明天之后。”
她轻轻说道。
“她就是真正自由了。”
星野望向天海。
“然后她会开始写歌。”
“等转学手续办完,五十岚教她谱曲。”
“神代会送她新的速写本。”
“白鸟……”
他停顿了一下。
“大概已经在计划‘天海一歌第一首原创曲发表会’了。”
朝仓轻轻笑了。
“她今天还写了你。”
“嗯?”
“速写本里。”
朝仓望着他。
“她写——‘星野说,开门不是他的方式。但他每次都会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星野低头喝了一口乌龙茶。
茶很烫。
烫得舌尖微微发麻。
他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道。
“连这个都写。”
“因为那是你说的。”
朝仓把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都有人在认真听。”
暖炉泛着微微发红的光。
映在玻璃门上,忽明忽暗。
窗外,雪依旧安静地飘落。
落在道玄坂缓缓起伏的坡道上。
落在涩谷川干涸的河床上。
也落在书店屋檐下,那九个人共同停留的这一小片冬天里。
“那‘kimi’这个名字。”
朝仓轻声问。
“以后还会继续用吗?”
天海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协议草案轻轻放回桌面。
手指悬停在签名栏上方片刻,又缓缓收了回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会。”
她抬起头。
“但不是现在。”
“等我写出真正想唱的歌。”
“不是公司给我的。”
“不是制作人选好的。”
“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歌。”
她望着大家。
那双曾属于偶像的眼睛,此刻安静而坚定。
“到那个时候。”
“我会用‘kimi’这个名字发表。”
她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kimi’也是我。”
“只是……被拿走太久了。”
“等我把她拿回来以后。”
“她就是我。”
“我也是她。”
“不需要再分开了。”
朝仓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那就好。”
“牧之原律师帮你拿回来的是‘天海一歌’。”
她望着天海,声音温柔。
“剩下那个‘kimi’。”
“就由你自己,把她带回来。”
天海轻轻点头。
“我会的。”
白鸟立刻从桌子另一头探出身,把那张画满星星的复印件往前推了推。
“那说好了!”
“等你写出第一首歌,我们就在书之庭办发表会!”
“不是事务所办的。”
“是我们自己的。”
“有零食、有乌龙茶、有热可可,还有——”
“有你。”
天海轻轻接过了她的话。
白鸟愣了一下。
下一秒,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笑得格外灿烂。
短短的金色发丝,在电暖炉柔和的红光里轻轻晃动。
窗外,雪依旧没有停。
代代木的小巷里,路灯把漫天细雪照成一粒粒银白色的光点。
它们落在书店二楼的窗台上。
落在道玄坂湿润的柏油路面上。
落在涩谷川安静的河床边。
也落在一个即将迎来新名字的人生里。
明天之后,天海一歌会在协议上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而未来的某一天。
“kimi”也会回来。
不是任何人安排好的回归。
而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