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一歌在和解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个下午,涩谷的雪停了。
积了一整天的云层慢慢散开,冬日下午浅淡的阳光从高楼之间洒落下来,映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律所所在的大楼窗外,屋顶边缘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融化后的雪水顺着排水槽缓缓滴落,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事务所的代表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整间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牧之原律师坐在长桌另一侧,低着头,将签署完成的协议一份一份整理好,确认页码、盖章与签名都没有遗漏,随后装进深棕色的档案袋。
封好最后一个封口时,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天海。
“从法律上讲。”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
“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天海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还握着刚才签字用的那支黑色圆珠笔。
笔帽上印着律所的名字,细细的金色字体,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望着那支笔,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本以为,会哭。”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签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
她慢慢抬起头。
“我想到的是,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书店等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在数着什么。
“枫会站在门口。”
“西木店长应该也到了。”
“白鸟同学说晚上一定要庆祝。”
“相良同学……大概又买了运动饮料。”
想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朝比奈同学一定已经在记分册上写了什么。”
“蓝川同学……大概会在便签本上写一句今天的话。”
“五十岚同学说,会从五线谱开始教我。”
“神代同学答应送我一本新的速写本。”
她停顿了一下。
“深蓝色的。”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静静落在桌面,也落在那份刚刚签完的协议上。
天海缓缓把圆珠笔放回桌面。
塑料笔身碰到木桌,发出轻轻的一声。
“想到这些以后。”
她轻声说道。
“忽然觉得,这个签名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牧之原律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她把属于天海的那份档案袋递了过去。
“这一份,你自己留着。”
“以后如果真的走独立音乐人的路,版权合同、授权协议之类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她顿了一下,嘴角难得浮现出一点笑意。
“——不过,下次要收费。”
天海微微一怔,随后笑着接过档案袋。
“好。”
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您。”
说完,她后退一步,向牧之原律师深深鞠了一躬。
牧之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天海抱着档案袋,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外的走廊比室内稍微冷一些。
朝仓一直坐在长椅上等她。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站起身。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也不需要解释。
最后还是朝仓先笑了。
“签完了?”
“嗯。”
天海轻轻点头。
朝仓朝窗外望了一眼。
“雪停了。”
她把围巾重新整理好。
“走吧。”
“他们还在书店等我们。”
天海抱紧怀里的档案袋,也笑了。
“嗯。”
——
转学手续,比天海原本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和解协议结束以后,牧之原律师第一时间联系了涩谷高中。
教务处的回复很快便寄了过来。
由于天海属于中途编入,需要在编入考试之前补交休学期间的学业证明,以及原学校的相关学籍资料。
问题也随之出现。
天海高一刚开学不久便办理了休学。
那所私立高中,是事务所当初替她安排的。
她甚至已经记不起教务处的电话号码。
听她说完以后,星野只是点了点头。
“交给我。”
第二天午休。
他带着蓝川一起去了教务处。
星野负责询问整个办理流程。
蓝川则安静站在旁边。
很多时候,他什么都不用说。
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觉得可靠。
教务主任很快认出了他。
“你是去年文化祭发表小说的那个学生吧?”
蓝川轻轻点头。
“是。”
教务主任又看了看旁边的星野,再看看手里的资料。
“你们是她的监护人吗?”
蓝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
“我们是同学。”
“那为什么是你们来替她办这些手续?”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蓝川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平静地回答。
“因为。”
“她现在,没有别的人了。”
教务主任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静静望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几秒钟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打开档案柜,从里面抽出了编入申请表的存档。
“手续可以办。”
他说。
“不过还有几份证明,需要补齐。”
星野认真把流程全部记了下来。
蓝川依旧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接过那些资料。
——
申请表交到天海手上的那天。
她坐在朝仓家的茶几前,很久没有落笔。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斜照进客厅,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茶几上摆着申请表、一支自动铅笔,还有一块已经用得有些圆润的橡皮。
表格里的空格很多。
姓名。
学籍号。
前一所学校。
联系方式。
休学期间活动。
写到最后这一栏时,她的笔尖停在半空。
久久没有落下。
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
朝仓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正在切胡萝卜的菜刀。
“可以写‘在书店打工’。”
她很自然地说道。
“虽然没有薪水,不过确实算工作。”
“西木店长也可以证明。”
天海有些迟疑。
“……那只是临时帮忙。”
“那就写‘临时店员’。”
朝仓笑了笑。
“照实写就好。”
天海重新低下头。
铅笔终于轻轻落在纸上。
她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书之庭·臨時店員」。
写完以后。
她没有继续填写。
只是安静看着那几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栏,比她过去填写过的任何履历、任何经历,都更像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厨房里。
朝仓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锅里。
电磁炉发出细细的嗡鸣,锅里的汤慢慢翻滚起来,空气里渐渐飘出蔬菜和高汤混合的香气。
“诗织跟我说。”
朝仓一边盖上锅盖,一边说道。
“你前天又在音乐教室待到很晚。”
“嗯。”
天海点点头。
“她在教我五线谱。”
她望着申请表,轻轻笑了一下。
“以前写歌,我都是先哼出来,再让别人帮我记。”
“自己不会写谱。”
“诗织说,会唱不会写的人,就像只会说话不会写字一样。”
她模仿着五十岚一本正经的语气。
“——算文盲。”
朝仓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说话比我还直接。”
“可是。”
天海轻轻摩挲着铅笔。
“她教得特别耐心。”
“每讲完一个符号,就让我自己写一遍。”
“写错了,就擦掉重写。”
“写到对为止。”
“她说,这是她小学钢琴老师教她的方法。”
她把申请表轻轻放到茶几上,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锅里的水汽缓缓升起,在窗边蒙上一层淡淡白雾。
“枫。”
“诗织以前,也是这样学钢琴的吗?”
“白鸟同学说,四月的时候,她在音乐教室练琴,练到快把自己逼哭了。”
朝仓点了点头。
“嗯。”
“可是她现在完全不是这样。”
天海望向厨房里那口慢慢冒着热气的锅。
“她坐在琴凳上。”
“弹一个音。”
“等我跟着弹。”
“我弹错了,她就停下来,再弹一次。”
“不急。”
“不催。”
“也不会生气。”
她轻轻笑了笑。
“她以前,一定不是这样的。”
朝仓关掉电磁炉。
把围裙慢慢解下来,挂到墙边的挂钩上。
“她以前。”
“也不会让别人碰她的琴。”
天海抬起头。
朝仓继续说道。
“你现在练的那台钢琴,是她从家里搬来的旧琴。”
“她总说,新琴太贵,舍不得别人碰。”
“所以拿旧琴来学校。”
她笑了笑。
“可其实大家都知道。”
“那台旧琴,才是陪她最长时间的那一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空,正从冬日下午的灰白色,一点一点染上淡淡的金色。
代代木的街灯还没有亮。
远处偶尔传来电车驶过铁轨的低沉声响。
天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道。
“她让我碰她的琴了。”
朝仓望着她,笑意很浅,却很温柔。
“因为她知道。”
“你不会乱碰。”
她慢慢说道。
“每次练完以后,你都会把琴键擦干净。”
“琴凳放回原来的位置。”
“乐谱按照页码整理好。”
“诗织还跟我说过。”
朝仓忍着笑。
“她说,天海同学收拾钢琴的速度,比她弹琴还快。”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天海也忍不住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沾着一点点浅灰色的铅笔粉末。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握着铅笔了。
在事务所的时候,她拿过无数支笔。
几乎全都是签字笔。
签合同。
签文件。
签一次又一次,别人早就准备好的名字。
而现在。
她每天写的是五线谱,是申请表,是练习,是属于自己的文字。
指尖虽然总是灰扑扑的。
可她却觉得。
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