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海的转学手续进入了最终审核阶段。
冬日的寒意依旧停留在涩谷的街头,只是前几天下过的雪已经慢慢消融,屋檐边偶尔还能看见残留的白色。下午放学时,天色总是暗得很快,道玄坂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潮湿的柏油路映得泛起浅浅的光。
“书之庭”里却暖洋洋的。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偶尔有人推门进来,冷空气便夹着风铃声一起涌进屋内,又很快被茶香和暖意融化。
西木店长踩着折叠梯,把第三期读书会的计划表仔细贴到布告栏上。
他站在梯子上端详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贴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次的推荐书目,是一本诗集。
天海站在布告栏前。
她一手拿着抹布,一手轻轻扶着围裙口袋,认真看着那张计划表,目光在书名上停留了很久。
“主持的事情。”
星野从书架另一侧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今天刚到的旧书。
他一边走,一边将书轻轻放到收银台旁。
“想好怎么讲了吗?”
天海回过神,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
“还没有。”
她轻轻笑了笑。
“以前当主持人,只要站在舞台上,照着提词器念台本就可以了。”
她望着布告栏。
“可是读书会不一样。”
“书要自己选。”
“话也要自己讲。”
“连为什么选这本书,都要由自己说出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到现在还没决定。”
星野把旧书一本一本放好。
“选你喜欢的就好。”
天海摇摇头。
“我喜欢的那本……其实不适合冬天。”
她靠在书架边,目光慢慢落向窗外。
“是一本写夏天的诗集。”
“里面写了一个夏天所有的颜色。”
“西瓜的红。”
“海水的青。”
“黄昏的橙。”
“还有午后树荫下面那种很安静的绿色。”
她轻轻笑了笑。
“可是现在,是冬天。”
书店里安静了一瞬。
星野把最后一本旧书放到收银台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
“冬天。”
他平静地说道。
“就不能读夏天吗?”
天海转过头。
星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旧书。
“蓝川写《冬日庭园》的时候,把原本冬天的石庭改成了秋天的苔色。”
“季节可以改。”
“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他把书放回原处。
“冬天。”
“也可以读夏天。”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天海一直望着他。
然后,轻轻笑了出来。
“你跟蓝川同学,说话真的很像。”
星野抬起头。
“哪里像?”
“你们都会把一句很简单的话。”
天海忍着笑。
“说成一本书第一页的第一句话。”
星野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旧书。
他伸手将一本书书脊上已经翘起的旧标签轻轻撕下来。
动作很轻。
天海却忽然发现,他指腹轻轻摩挲纸张边缘的小动作,竟然和蓝川翻书时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那就选那本夏天的诗集吧。”
她轻声说道。
“诗不多。”
“大概二十几首。”
“可是每一首,都有不同的颜色。”
“听起来很像葵会画的东西。”
朝仓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今天刚到的一叠杂志。
她顺着话接了下去。
“她画树叶的时候都说,一片叶子里面有几百种颜色。”
“对。”
天海点点头。
“我第一次翻开那本诗集的时候,就觉得每一页都像一幅画。”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见你们。”
她望向窗边。
神代依旧坐在熟悉的位置,低着头画画,窗外柔和的冬日光线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
“没想到后来。”
天海轻轻笑了。
“真的遇见了一个,能把几百种颜色画出来的人。”
神代这才抬起头。
铅笔还握在手里。
“在说我吗?”
“嗯。”
朝仓笑着点头。
“你以前不是画过一本全都是颜色的速写本吗?”
“每一页只有一种颜色。”
“旁边写一句话。”
她一边回忆,一边笑着说道。
“橙色——‘下午五点,代代木的晚霞。’”
“蓝色——‘星野那件毛衣的灰蓝。’”
“绿色——‘朝仓围裙口袋标签上的线。’”
“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拆成颜色了。”
“真的吗?”
白鸟立刻从长桌另一边探出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举起手。
“那我是什么颜色?”
神代没有回答。
只是安静翻着速写本。
纸张轻轻翻动。
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她把那一页举起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一页。
什么颜色都没有。
只有一整页安静的留白。
留白中央,写着一行淡淡的铅笔字。
——「白はまだ決められない。強すぎて、一色に絞れない。」
白色,还没有决定。
因为太耀眼了,没有办法只选一种。
书店忽然静了下来。
暖气轻轻运转着。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积水路面的细微水声。
白鸟一直望着那行字。
过了好一会儿。
她慢慢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
声音闷闷地从袖子里传出来。
“葵真是的……”
“每次说这种话,都不先提醒一下。”
神代轻轻合上速写本。
“如果先提醒。”
她平静地说道。
“那就不是真话了。”
白鸟没有再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她自己忽然一下坐直身体。
“决定了!”
她高高举起双手。
“以后我的颜色就是白色!”
她眼睛亮得像冬天的阳光。
“然后里面其实藏着彩虹!”
神代头也没有抬。
只是继续在纸上画着线条。
“白色本来就有所有颜色。”
她淡淡说道。
“所以。”
“你不用只选一种。”
白鸟愣了一下。
随后慢慢笑了起来。
眼眶有一点点泛红。
可是那个笑容,却还是和往常一样,明亮得像能照亮整间书店。
“那就白色!”
她开心地点头。
“以后我的东西都买白色!”
说完,她又趴回桌上,翻起那本刚借来的写真集。
嘴里依旧闲不下来。
“这一张拍得真好……”
“以后我们也要拍这种照片……”
“对了,天海!”
她忽然又抬起头。
“你的读书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
天海笑着回答。
“只是……”
“开场白还没有想好。”
“那很简单啊!”
白鸟立刻开始出主意。
“欢迎来到书之庭读书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天海一歌!”
她自己说完,又马上摇头。
“不对不对。”
“应该说——我是临时店员天海一歌!”
“啊,也不对……”
“白鸟。”
相良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
不高,却很平静。
“让天海自己想吧。”
他说。
“每个人的方法都不一样。”
白鸟眨了眨眼。
狐疑地望着他。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讲道理?”
相良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瓶运动饮料。
瓶身侧面,有一道明显凹进去的压痕。
那是刚才紧张的时候,被他无意识捏出来的。
朝比奈坐在旁边。
默默在记分册上写下一笔。
随后微微侧过头,小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相良耳尖立刻红了。
朝比奈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逗他。
天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笑了。
她重新拿起抹布。
继续慢慢擦着书架。
动作不急,也不快。
深蓝色围裙的口袋边缘,露出速写本的一角。
封面上。
神代当初写下的那行铅笔字,因为经常翻阅,已经有些模糊。
——「一ページ目は、自分で。」
第一页。
要由自己开始。
如今,那本速写本已经写满了大半。
每翻过一页,都像翻过一段重新开始的人生。
最新的一页,是她昨天晚上写下的。
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日は読書会。自分で選んだ本を、自分で話す。」
明天,是读书会。
读自己选择的书。
用自己的话,把它讲给别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