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
“书之庭”迎来了第三期读书会。
书店里的桌椅早早便重新布置好了。
几张折叠椅围成一个半圆,正对着书店最里面的那块白色幕布。那是西木店长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投影幕,虽然边角已经有些卷起,却被拉得平平整整。
幕布上投映着今晚推荐书目的封面。
那是一本并不起眼的诗集。
作者来自一家十年前的小出版社,连蓝川都没有听说过。出版社早已停业,诗集也绝版多年,如今几乎只能在旧书市场偶尔遇见。
浅蓝色的封面中央,画着一片切开的西瓜。
红色的果肉,绿色的外皮。
简单得近乎笨拙,却让人一眼就想起盛夏午后的阳光。
扉页上印着一句话。
——「色は匂へど、いつか散る。だからこそ、夏の色は消えない。」
色彩终究会褪去。
所以,夏天的颜色,才不会真正消失。
冬夜的暖气缓缓流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热乌龙茶与旧书纸页混合的气味。
天海一歌站在半圆形座位前。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围裙,怀里抱着一本已经翻得微微起毛的诗集。
没有讲台。
也没有舞台。
她只是站在那里,与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平视着。
中间,没有任何高度的差别。
今晚来的人,比前两次明显多了一些。
除了已经熟悉的佐佐木老太太、邮局的田山局长,还有那对几乎每期都会来的大学生情侣之外,又来了几位第一次踏进“书之庭”的客人。
他们都是被白鸟发出去的传单吸引来的。
传单依旧是手绘的。
神代画了一片切开的西瓜。
白鸟则在旁边认真写下一行大字。
——「夏の詩を読む冬の夜」。
冬天的夜晚,读夏天的诗。
朝仓当时看见以后,笑着说了一句。
“这个标题,本身就已经像一首诗了。”
于是白鸟开心了一整个下午。
——
星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着书架。
手里捧着一杯热乌龙茶。
朝仓坐在他旁边,膝上放着借阅记录本,偶尔抬头看看台前,又低头写几笔。
白鸟和神代坐在一起。
神代的速写本摊在腿上,铅笔轻轻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没有急着画。
只是安静看着站在前面的天海。
五十岚坐在钢琴旁。
那台旧钢琴,是她特地从学校音乐教室搬过来的。
天海问她可不可以借来。
她只是点点头。
“正好。”
“我也想试试看。”
蓝川依旧坐在角落。
便签本摊开放在膝盖上。
相良和朝比奈坐在最边上。
相良手里的那罐运动饮料,从开始到现在,一口都还没有喝。
——
天海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三期读书会。”
她举起那本诗集,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封面。
“今晚想介绍给大家的,是这一本。”
她轻轻摸了摸已经有些磨损的封面。
“作者是在十年前自费出版这本书的。”
“听说,只卖出了一百多本。”
“后来出版社倒闭,这本书也绝版了。”
她笑着望向西木店长。
“店长说,这是他在神保町旧书市找到的。”
“一共只有两本。”
“一本留在店里。”
“一本还放在仓库。”
台下传来几声轻轻的笑。
天海翻开第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第一首诗。”
她低头看着书页。
“叫《西瓜》。”
她停顿了一下。
抬起头,望向所有人。
“它不是写西瓜有多甜。”
“写的是切西瓜的时候,鲜红的汁水流到桌面上。”
“当时觉得,颜色一定洗不掉了。”
“可是。”
“拿湿抹布擦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重新低头。
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作者说。”
“夏天就是这样。”
“很多看起来很浓烈的东西,其实轻轻一擦,就消失了。”
她轻轻合上那一页。
“可是。”
“那些真正留下来的痕迹。”
“那些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东西。”
“才是真正属于夏天的颜色。”
书店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暖气轻轻吹动幕布,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天海继续翻到下一首。
她没有逐字逐句朗读。
只是挑出其中最喜欢的一两段。
每读完一首。
都会停下来。
说几句属于自己的感想。
不是分析。
不是赏析。
更不像过去站在舞台上的主持词。
只是一个读了很多遍这本书的人,想把自己的喜欢分享给别人。
她说第二首写的是海边冰淇淋店。
遮阳伞上黑白相间的条纹,中午看像斑马。
下午四点再去,却变成了带着一点暗红的颜色。
作者最后只写了一句。
——「不是伞变了,是光变了。」
天海轻轻笑了。
“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遮阳伞。”
“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剧组搭出来的布景。”
“后来才知道。”
“那家店是真的。”
“遮阳伞也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机会坐下来,吃一个冰淇淋。”
后排忽然传来朝仓带着笑意的声音。
“后来吃了吗?”
所有人都回过头。
天海也笑了。
“吃了。”
“上个周末。”
“和大家一起。”
她想了一下。
“抹茶味。”
“还是相良同学请客。”
说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他说。”
“‘你上次说我买的饮料很好喝。那冰淇淋……应该也算饮料的一种。’”
台下顿时响起笑声。
相良耳朵一下红了。
白鸟笑得直接趴到神代肩上。
天海轻轻摇头。
“其实。”
“当然不算。”
“不过我没有告诉他。”
她望着手里的诗集。
声音很轻。
“那是我第一次。”
“吃到不是营养师安排的冰淇淋。”
佐佐木老太太悄悄拿出手帕。
轻轻擦了擦眼角。
田山局长已经掏出小本子,认真记下诗集的出版信息。
大学生情侣里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男朋友的手。
——
读书会继续着。
一页。
又一页。
随着诗集越来越薄。
天海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自然。
她已经不像站在舞台上的偶像。
也不像负责流程的主持人。
只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
把一本陪伴自己的书,慢慢讲给另一群喜欢书的人听。
读到倒数第二首时。
她停了下来。
那首诗很短。
只有四行。
写的是一场夏雨。
写雨落在书店招牌上。
把金色的字冲洗得更加明亮。
诗里没有写书店叫什么名字。
念完最后一句以后。
天海轻轻合上诗集。
望着眼前的人们。
“这首诗。”
她轻声说道。
“里面没有写那家书店的名字。”
她笑了笑。
“可是。”
“我想替它取一个。”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
白鸟已经举起手,大声回答。
“书之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天海看着她。
慢慢笑了。
“嗯。”
“书之庭。”
——
晚上八点四十分。
第三期读书会结束。
客人们陆续起身。
佐佐木老太太拉着天海的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等真正到了夏天。”
“你要再念一次。”
“好。”
天海认真点头。
田山局长临走前,买了店里另外两本诗集。
不是今晚介绍的那一本。
他说准备把“书之庭”的推荐书单整理成邮局的电子通讯,发给订阅的住户。
大学生情侣走到门口。
女生回头朝天海挥了挥手。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以后会常来的。”
她男朋友站在旁边,笑着补充。
“她刚刚听冰淇淋那首的时候哭了。”
“我没有。”
女生立刻反驳。
“你擦了三次眼镜。”
“那是起雾了。”
“冬天戴眼镜都会起雾。”
“把眼泪说成雾气?”
“就是雾气!”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走远。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冬夜重新安静下来。
——
晚上九点。
书店锁上了门。
最后一盏吊灯熄灭。
只剩电暖炉散去之前,最后一点柔和的橘红色余温。
折叠椅还没有收。
诗集依旧摊在长桌中央。
封面上的西瓜,在暖光映照下,颜色比刚开始更深了一些。
天海站在门口。
望着小巷尽头。
涩谷的霓虹一盏一盏亮着,把冬夜染成温柔的橙色。
五十岚慢慢走到她身边。
站定。
两个人一起望着远方。
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岚忽然轻轻开口。
“刚才。”
“读到《西瓜》的时候。”
“你说。”
“真正留下来的痕迹,才是夏天。”
她望着夜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五年前……不。”
她笑着摇摇头。
“四月的时候。”
“琉璃在学校走廊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
五十岚轻轻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指尖在空气中缓缓画出一道旋律般的弧线。
“那天晚上。”
“我回家以后,没有弹肖邦。”
“也没有练考试曲。”
“只是自己随便写了一小段旋律。”
“很短。”
“只有几个小节。”
她望着自己的手。
“后来。”
“那一段旋律。”
“慢慢变成了写给你的那首曲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第一个音。”
“就是那天晚上弹出来的。”
天海安静听着。
“那首曲子。”
“叫什么名字?”
五十岚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
“写的时候,只想着‘九个人’。”
她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
“不过。”
“现在忽然觉得。”
“也许可以叫。”
“《夏の痕》。”
夏天留下的痕迹。
天海低下头。
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本深蓝色速写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
铅笔轻轻落下。
她慢慢写道。
——「五十岚同学说,那首写给九个人的曲子,叫《夏の痕》。她自己还没有正式决定。我先帮她记下来。等真正发表的那一天,再拿给她看。」
写完以后。
她轻轻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
合上速写本。
重新抬起头。
夜空被城市霓虹映成淡淡的橙色。
那颜色,和夏日花火大会那晚,一模一样。
只是今晚。
没有烟花。
只有安静飘落的细雪。
她忽然觉得。
五十岚说得没有错。
夏天留下来的东西,不会因为冬天来了,就消失。
它会藏在一本诗集里。
藏在一段旋律里。
藏在一本速写本里。
也藏在一个人终于重新拿回自己名字之后,望向夜空的那一刻。
身后。
白鸟正一张一张收着折叠椅。
嘴里依旧停不下来。
“第三期圆满成功!”
“第四期什么时候办?”
“一歌,你下次还主持好不好?”
“刚刚念冰淇淋那首的时候,我真的差一点哭了。”
朝比奈头也不抬。
“你已经哭了。”
“那是暖气太干。”
白鸟一本正经。
“眼睛自己湿掉了。”
“暖气太干,不会只湿左边。”
朝比奈平静补充。
白鸟一下说不出话。
相良终于打开那罐陪了自己一整晚的运动饮料。
轻轻喝了一口。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笑意。
蓝川靠着已经熄灯的收银台。
便签本上,已经写满今晚记下的一句句文字。
神代依旧低着头。
画着今晚最后一张速写。
画里的天海站在半圆形的椅子前。
怀里抱着诗集。
身后,是投影幕布上那片鲜红的西瓜。
门口。
星野和朝仓静静站在那里。
一个扶着门框。
一个轻轻靠着门框。
两个人手里,都还端着没有喝完的乌龙茶。
朝仓望着夜色。
忽然轻轻说道。
“明年夏天。”
“嗯。”
星野没有追问。
他知道。
朝仓说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季节。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
轻轻握住那枚浅绿色的御守。
背面的那几个字。
——「春から冬へ」。
已经被指腹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却依旧能够辨认。
从春天,到冬天。
春天,他们相遇。
秋天,他们向彼此说出了藏在心里的喜欢。
冬天,九个人围坐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一起读一本关于夏天的诗。
而季节,还会继续向前。
春天之后,会有夏天。
夏天之后,会有秋天。
秋天之后,也还会有新的冬天。
他们还会一起走过很多很多个季节。
也还会迎来,很多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