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通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挂断。
相良瑞也把手机随手丢到客厅的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靠垫里一陷,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妈妈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干脆。
今晚她和爸爸要跟隔壁叔叔阿姨一起去附近温泉旅行,两天后才回来。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食材,不想做就去隔壁吃。
临挂电话前,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月美在家,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提醒他今晚记得把垃圾拿出去。
电话就这样结束了。
相良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
隔壁。
朝比奈月美也刚刚放下电话。
相比之下,她妈妈的话明显多了不少。
“瑞也那孩子,大概只会煎蛋吧?”
“而且还是蛋黄会破掉的那种。”
“上次听他妈妈说,他煎了好几个,最后全部破掉了,不还是月美帮他吃掉的吗?”
朝比奈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听着,等妈妈把话说完。
电话挂断以后,她转身打开冰箱。
胡萝卜。
土豆。
洋葱。
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放进购物袋里。
鸡腿肉在冷藏室第二层。
咖喱块还有一盒没拆封。
她拿出来放好,又顺手打开储物柜,确认香料和调味料没有遗漏。
最后,她站到刀架前,抽出了自己那把细长的牛刀。
刀身映着厨房灯光,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她想起去年有一次去相良家借酱油。
正好撞见他在厨房切苹果。
那把已经钝掉的菜刀,不是在切水果,而是在一点一点把苹果挤成苹果泥。
想到这里,她又折回储物柜。
把磨刀石一起放进袋子。
这样比较放心。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相良发来的讯息。
——「阿姨跟你说了吗?」
她低头回复。
——「说了。四个人出去旅行,大概后天回来。」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你家冰箱里还有什么?」
很快收到回复。
——「鸡蛋和葱。」
朝比奈看了一眼。
继续打字。
——「知道了。我带肉和菜过去。」
停顿片刻。
又加了一句。
——「厨房台面先整理干净。」
这一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已经清好了。」
朝比奈眯起眼睛。
继续发。
——「水槽里泡着的碗呢?」
聊天画面沉默了好几秒。
终于。
新的讯息跳了出来。
——「……正在洗。」
朝比奈望着那三个字。
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没有继续拆穿他。
——
下午四点半。
她提着两个袋子,来到隔壁。
两家的院子之间,只隔着一道爬满牵牛花藤蔓的竹篱笆。
从小时候开始,两家几乎没有真正分过彼此。
妈妈隔着篱笆借酱油。
相良妈妈隔着篱笆递便当盒。
院门常常开着。
连接两家的小门,也几乎从不上锁。
可今天。
没有大人在家。
朝比奈站在玄关外,还是停顿了一下。
轻轻按了一次门铃。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
相良探出头。
运动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头顶还有一撮睡乱后没压平的头发。
他看着朝比奈。
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按门铃了?”
“今天。”
朝比奈回答得一本正经。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轻轻说道。
“……不知道。”
停顿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
“我进来了。”
相良忍不住笑了。
“进来吧。”
——
朝比奈走进厨房。
第一件事不是放东西,而是先环视了一圈。
料理台已经擦过。
砧板放得端端正正。
调料架也整理好了。
水槽旁的碗架上倒扣着两个碗,一个盘子,还残留着一点没滴干的水珠。
她伸出食指,轻轻摸了一下料理台边缘。
干净。
没有油。
视线往旁边一扫。
酱油和味醂的位置换了。
她转头望向相良。
“你擦过调料架?”
“嗯。”
“顺手擦了一下。”
朝比奈点点头。
随后伸手,把两瓶调味料重新调了回来。
“酱油放左边。”
“味醂放右边。”
她解释得理所当然。
“做菜通常先放咸味,再放甜味。”
“左手顺一点。”
相良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照着她摆好的位置放回去。
朝比奈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
胡萝卜。
土豆。
洋葱。
鸡腿肉。
咖喱块。
最后,还有一盒黑巧克力。
相良拿起来看了看。
“咖喱要放巧克力?”
“黑巧。”
朝比奈点点头。
“不是为了甜。”
“会让口感更顺一点,颜色也更深。”
相良低头看着包装。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朝比奈把围巾挂到椅背上。
语气平静。
“家政课满分。”
“……”
完全无法反驳。
她打开冰箱。
准备把相良家的鸡蛋和葱拿出来。
冰箱门刚打开,她便扫了一眼里面。
鸡蛋盒少了两颗。
垃圾桶最上面,是碎掉的蛋壳。
旁边还有一张沾着焦黑油迹的厨房纸巾。
朝比奈关上冰箱。
回头看向相良。
“早上自己煎蛋了?”
相良一愣。
“……你翻垃圾桶?”
“没有。”
朝比奈语气依旧平静。
“蛋壳在最上面。”
“焦掉的厨房纸也在。”
她稍微停顿。
“油温太高。”
“蛋白还没凝固就粘锅。”
“后来你拿锅铲硬铲。”
“所以蛋黄破了。”
相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有些无奈地低下头。
算是默认。
——
他从刀架上抽出菜刀,放到砧板上。
朝比奈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刀刃。
随后重新放回去。
“太钝了。”
“切洋葱的话,不是在切。”
“是在挤。”
她从袋子里拿出磨刀石。
深灰色的石面慢慢浸进水槽。
细小的气泡不断冒出来。
又拿出自己的牛刀,轻轻放在一旁。
相良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
“嗯。”
朝比奈点头。
“用习惯了。”
她把相良家的菜刀放上磨刀石。
刀身微微倾斜。
“十五度。”
“单方向推。”
“不要来回磨。”
刀锋缓缓划过石面。
发出均匀细小的沙沙声。
“粗面开刃。”
“细面收口。”
她动作稳定,没有一点犹豫。
“磨好以后。”
“对着光看。”
“不会反光,就是好了。”
“如果还能反光。”
“说明刃口卷起来了。”
“还不够利。”
几分钟后。
她把刀洗净。
擦干。
重新放回砧板旁边。
“好了。”
她抬起头。
“先洗手。”
相良走到水槽前。
认真挤洗手液。
洗了两遍。
连指甲缝也仔细搓了一遍。
最后用厨房纸擦干。
朝比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她把洋葱放到砧板中央。
切掉两端。
剥去外皮。
再从中间一分为二。
“洋葱切开以后,会释放硫化物。”
她一边示范,一边说道。
“马上下锅炒。”
“就不会那么辣眼睛。”
她把刀递给相良。
“左手压稳。”
“手指往里面收。”
“刀尖先落。”
“再往前推。”
“不要压。”
“推切。”
“压切会把细胞挤破。”
“汁水出来,会更呛。”
相良点点头。
接过刀。
第一刀。
切得太厚。
第二刀。
稍微好一点。
第三刀。
又厚了。
第四刀。
直接歪到另一边。
朝比奈站在旁边安静看了几秒。
轻轻叹了口气。
“笨蛋。”
她走过去。
“不是握住刀就可以。”
“你的手指,要负责方向。”
她站到相良身后。
右手轻轻覆上他握刀的手背。
左手则扶住他按着洋葱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小上一圈。
力道却很稳。
“推切。”
她轻声说道。
“不是手臂用力。”
“是手腕。”
她带着他的动作。
缓缓向前。
“你看。”
“刀刃本来就是弧形。”
“它自己会往前走。”
“你只要给它一个方向。”
她带着他。
慢慢切下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洋葱一片片落在砧板上。
厚薄均匀。
断口整整齐齐。
相良闻到她靠近时淡淡的薄荷香。
应该是出门前嚼过口香糖。
那股清凉的气息随着她说话时轻轻落在肩旁。
他的背,不自觉绷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
他轻轻开口。
“……知道了。”
“我自己来。”
朝比奈没有逗他。
只是很自然地松开手。
退回料理台旁边。
双手轻轻撑着台面。
静静看着。
相良重新握好刀。
第五刀。
第六刀。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整齐。
但已经比最开始稳定了许多。
切到最后。
洋葱的刺激终于慢慢爬上眼睛。
他眼眶微微泛红。
下意识抬起手,准备拿袖子擦一下。
朝比奈已经先一步抽出一张厨房纸。
递到他面前。
“用这个。”
她说道。
“毛衣上的线头进眼睛。”
“会更疼。”
相良接过纸巾。
轻轻按了按眼角。
随后低下头。
把最后半颗洋葱,安安静静地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