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比奈把削好皮的土豆和胡萝卜放到砧板上。
暖黄色的厨房灯落在湿润的菜面上,水珠顺着土豆圆润的表面慢慢滑下来,在砧板边缘汇成一点浅浅的水痕。
“土豆和胡萝卜切滚刀块。”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其中一颗土豆。
“滚刀块就是切一刀,转一下,再切下一刀。这样每一面都容易碰到汤汁,炖的时候比较入味。”
刀尖轻轻落下。
转动。
再落下一刀。
不过几下,一块块大小均匀、形状自然的滚刀块便整齐地落在砧板上。
“大小差不多就可以。”
“别一个特别大,一个特别小。”
“不然小的已经煮烂了,大的里面还是硬的。”
相良拿起土豆,看着她刚才转动的动作。
“转多少?”
“四十五度左右。”
朝比奈放下刀。
“不用量。”
“大概就行。”
相良点点头,照着刚才的样子开始切。
第一块。
转得太多,切出一个过长的斜角。
第二块。
又转得太少,硬生生切成了一大片。
第三块终于像样一点,却还是有些厚。
朝比奈站在旁边安静看了一会儿。
“停。”
她轻轻走到相良身后。
和刚才教他切洋葱时一样。
右手覆上他握刀的手。
左手扶住按着土豆的那只手。
冬天的厨房很暖。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
“这里。”
她轻轻带着他的手转动。
“不要急。”
“先转,再下刀。”
刀锋顺着她带出的角度缓缓落下。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每一块形状都不规则,却大小相近,棱角自然。
“就是这样。”
朝比奈慢慢松开他的手。
“手不是只抓住刀就够了。”
她望着砧板上的滚刀块,轻声说道。
“切菜跟写字一样。”
“笔只是工具。”
“真正写字的是手指。”
她抬起眼睛。
“刀也是工具。”
“决定方向的,是手。”
相良低头看着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轻轻咳了一声。
“我知道——”
朝比奈看向他。
“知道为什么还切成这样?”
相良沉默了一下。
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因为你靠太近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
厨房里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的风,轻轻碰着玻璃。
朝比奈愣了一拍。
随后默默松开手,退开一步。
她没有继续看他,而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院子。
“……那你自己切。”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我看着。”
相良重新拿起刀。
这一次,动作明显稳了许多。
刚才那几下的手感仍旧留在掌心。
刀落下的时候,身体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
切完以后,碗里的土豆块和胡萝卜块虽然还有细微差别,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大小悬殊。
朝比奈低头看了一眼。
轻轻点头。
“可以。”
——
她拿起自己的牛刀。
另一块砧板上放着鸡腿肉。
锋利的刀刃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一刀。
再一刀。
鸡肉顺着纹理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相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横着切?”
朝比奈没有停下动作。
“横着切。”
“肌肉纤维断太多。”
“一炖就散。”
又一刀落下。
“顺着切。”
“又太韧。”
“咬起来费力。”
她抬起刀。
“斜着切。”
“截面比较大。”
“腌的时候更容易进味。”
“炖出来口感刚好。”
最后一块鸡肉落进碗里。
她撒上一点盐,又倒入少量料酒。
手指轻轻抓拌。
动作干净而熟练。
“盐不只是调味。”
她低着头说道。
“还能让蛋白质结构稍微放松。”
“加热以后,水分比较不容易流掉。”
“肉就会嫩一点。”
相良点点头。
默默把这些都记下来。
——
“葱。”
朝比奈把葱放到砧板中央。
“刀尖不用动。”
“用后半段上下摆。”
她把刀递过去。
“切多宽由你决定。”
“今天这锅汤,你做。”
相良接过刀。
第一下。
太用力。
葱管被压扁了一截。
第二下轻一点。
第三下又找到新的节奏。
细细碎碎的葱花慢慢铺满砧板。
有粗有细。
并不完全一样。
朝比奈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只是静静看着。
等他全部切完,她才轻轻开口。
“可以了。”
——
炒锅放上炉灶。
中火。
倒油。
油面慢慢泛起细小的波纹。
朝比奈把手掌停在锅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感受了一会儿热度。
“差不多了。”
洋葱倒进锅里。
“先炒洋葱。”
木铲缓缓推开。
锅底传来均匀的沙沙声。
“炒到变软。”
“半透明。”
“甜味才会出来。”
她轻轻翻动锅里的洋葱。
原本刺鼻的辛辣味,在热气里一点点化开。
慢慢变成带着甜味的香气。
“很多人做咖喱不好吃。”
“就是这一步太急。”
相良站在料理台旁,看着她翻炒。
她的动作很小。
手腕轻轻一转。
锅里的洋葱便均匀翻了个面。
像练习过很多很多次一样自然。
“土豆和胡萝卜。”
她说道。
“放。”
相良把刚切好的食材倒进锅里。
锅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朝比奈把火调大。
不断翻炒。
让每一块食材都均匀裹上一层薄薄的油。
随后加入鸡肉。
鸡肉颜色慢慢由粉红转成浅白。
她才倒入热水。
一直没过所有食材。
锅盖轻轻盖上。
火调成中小火。
“十五分钟。”
她把木铲横放在锅边。
“炖东西。”
“就是让蒸汽一直循环。”
“中途不要开盖。”
“每开一次。”
“温度都会掉。”
“里面受热就不均匀。”
她转过身。
“鸡蛋。”
“打吧。”
相良把鸡蛋敲进碗里。
“筷子竖着。”
朝比奈提醒。
“不要转圈。”
“为什么?”
“空气太多。”
“蛋花会碎。”
筷子轻轻碰着碗壁。
锅里的炖煮声缓缓响着。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厨房显得格外安静。
等蛋液完全均匀以后,朝比奈低头看了一眼。
蛋液表面只有细小的一层泡沫。
她满意地点头。
“可以。”
“这样蛋花比较完整。”
——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锅盖掀开。
白色的蒸汽一下子升起来,带着咖喱与蔬菜混合后的香气,很快充满整间厨房。
朝比奈拿起筷子。
轻轻戳了一下土豆。
一下就穿过去了。
“好了。”
她把咖喱块掰成小块。
放进锅里。
木铲轻轻搅拌。
原本清亮的汤汁一点一点变成浓郁的褐色。
随后,她拿起那盒黑巧克力。
掰下两小块。
用指尖轻轻捏碎。
撒进锅里。
巧克力碎屑落到咖喱表面。
慢慢融化。
颜色比四周深上一点,又很快融合进去。
“一锅。”
“两小块就够。”
她轻声说道。
“再多。”
“就是巧克力酱了。”
火重新调到最小。
锅里的咖喱缓缓冒着细小的气泡。
一下一下。
像是在慢慢呼吸。
——
另一边。
味噌汤也开始准备。
汤锅里的水烧开以后,朝比奈没有立刻放味噌。
她先把白味噌夹进小碗。
加入一点热汤。
慢慢化开。
“味噌直接下锅。”
“容易结块。”
她轻轻搅着小碗。
“而且。”
“汤关火以后再放。”
“温度太高。”
“味噌会发苦。”
“发酵的东西都怕高温。”
化开的味噌重新倒回锅里。
她轻轻搅了两下。
随后接过相良刚刚打好的蛋液。
沿着筷子慢慢倒下。
淡黄色的蛋液顺着筷子散开。
在热汤里迅速凝成一大片一大片柔软的蛋花。
最后。
撒上一把刚切好的葱花。
翠绿色浮在蛋花之间。
淡淡的葱香随着热气一起升起。
——
相良盛好两碗米饭。
米是朝比奈煮的。
水和米的比例,一比一点二。
粒粒分明。
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软。
朝比奈把咖喱盛进两只深盘。
两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静静照着餐桌,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安静吃饭的影子。
相良舀起一勺咖喱。
送入口中。
并不辣。
甚至比便利店卖的中辣咖喱还温和。
可是。
咽下去以后。
香气却一直停留在舌尖和喉咙。
厚实。
柔和。
和以前吃过的完全不同。
他慢慢放下勺子。
“……这个不是辣。”
朝比奈轻轻点头。
“是醇。”
“可可脂把香料包住了。”
“留下来的。”
“是余味。”
相良又吃了一口。
土豆已经吸满了咖喱。
轻轻一咬,里面细细绵绵,没有一点硬芯。
胡萝卜比土豆更甜。
鸡肉有弹性,却一点也不柴。
他端起味噌汤。
喝了一口。
蛋花柔软。
葱花依旧带着一点脆。
咸淡刚刚好。
他低头看着汤里的蛋花。
忽然说道。
“没碎。”
朝比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打的蛋。”
她又指了指汤面。
“葱花。”
“也是你切的。”
相良笑了一下。
“都是照你说的。”
朝比奈轻轻摇头。
“方法。”
“谁都能说。”
她望着他。
声音很轻。
“切的人。”
“是你。”
相良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
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也安安静静吃完。
——
晚上九点半。
朝比奈把厨余垃圾打包,放到门口。
料理台擦干净了。
灶台也恢复得整整齐齐。
磨刀石。
牛刀。
剩下半盒咖喱块。
一样一样收回袋子。
相良站在玄关,看着她穿上大衣。
忽然开口。
“围巾。”
朝比奈低头看了一眼。
围巾一直抓在手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围巾绕到脖子上,一圈一圈整理好。
拎起袋子。
准备出门。
相良站在门边。
“明天下午一点训练。”
“别迟到。”
“知道。”
她回答得很自然。
推开门。
冬天微凉的空气一下子迎面吹来。
两家的院子之间,只隔着一道爬满枯萎牵牛花藤蔓的竹篱笆。
隔壁客厅的灯已经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草地上,静静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相良站在自家门口,没有立刻回去。
只是安静看着她穿过院子。
推开隔壁的门。
灯光亮起。
门轻轻关上。
他这才转身,回到屋里。
厨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喱和味噌淡淡的香味。
料理台上。
放着一个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保鲜盒。
里面装着剩下的咖喱。
盖子仔细盖好,又用橡皮筋固定了一圈。
盒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是朝比奈工整的字迹。
「明天中午自己热。
微波炉中火三分钟。
不要开大火,不然咖喱会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