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比奈月美早上七点,给相良瑞也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请假,感冒。」
没有标点。
没有表情。
和她记分册上的字迹一样,干净、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相良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走到了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
红灯还剩三十几秒。
人群从他身边不断穿过,冬日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意吹过广场,他却只是站在人流边缘,低头望着手机屏幕。
那短短几个字,他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
「了解。」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直到绿灯亮起,他才随着人群继续往学校走。
——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国语课上。
老师点到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朗读课文。
他读完第一段,就被纠正了三个字的读音。
“相良同学,今天没有睡醒吗?”
老师笑着提醒。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轻的笑。
相良低下头。
“抱歉。”
重新读了一遍。
——
数学课。
老师把一道函数题写到黑板上。
“相良,来。”
他拿着粉笔走上讲台。
公式一行一行写下去。
写到中途,笔尖却忽然停住。
黑板上的数字映入眼帘。
37.5。
那只是题目里的一个数值。
可他的思绪,却一下子飘回了去年冬天。
那一次,月美感冒,也是三十七点五度。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咳嗽,一边还在低头整理记分册。
他说了一句“别写了”。
她回答的是。
“还有最后一页。”
……
“相良同学?”
老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公式,沉默片刻,把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里。
“抱歉。”
“今天状态不太好。”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
“回座位吧。”
——
午休铃响起。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同时,相良便站起身。
椅脚和地面摩擦,发出轻轻一声。
白鸟转过身。
“相良!”
她朝他挥挥手。
“月美今天请假了,你知道吗?她早上发消息说感冒——”
“知道。”
相良只回答了两个字。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经过朝比奈的位置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蹲下身。
从背包侧袋拿出那瓶今天早上一直没有打开的运动饮料。
轻轻放到月美的桌子中央。
瓶盖朝上。
标签朝前。
像她平时整理文具那样整整齐齐。
白鸟望着那个动作,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
从涩谷高中到他们住的那条巷子。
步行大约十分钟。
相良今天走了不到七分钟。
冬天的风迎面吹来,呼吸都带着一点白色的雾气。
他站到朝比奈家门口。
按了一次门铃。
屋里没有声音。
又按了一次。
依旧安安静静。
他拿出手机。
LINE聊天画面的最后一句,仍然停留在自己早上的回复。
「了解。」
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从钥匙包里找出一把备用钥匙。
那是几年前,朝比奈阿姨交给他的。
她当时笑着说。
“万一哪天月美忘了带钥匙,你帮她开门。”
这些年,他几乎没有真正用过。
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
玄关很安静。
鞋柜最下面,月美那双皮鞋整齐摆放着。
鞋尖朝外。
和平时一样。
旁边那双深蓝色室内拖鞋不见了。
说明她在家。
“月美。”
相良站在玄关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脱下运动鞋,把鞋子摆到她的皮鞋旁边。
两双鞋之间留着一拳左右的距离。
随后换上那双一直放在玄关的白色拖鞋。
走进客厅。
屋子里很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一下一下走着。
她的房门虚掩着。
相良站在门外,又轻轻叫了一声。
“月美。”
还是没有回答。
他犹豫了几秒。
轻轻推开门。
——
房间里窗帘拉着一半。
冬天苍白的光透过缝隙落进来,在床边铺出一道浅浅的亮色。
月美躺在床上。
被子只盖到腰际。
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发烫的脸颊旁。
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
袖口一排白色的小纽扣安安静静扣着。
只是领口附近那圈布料,已经被汗水浸得比别处深了一层颜色。
整个人像被潮湿的热气包裹着。
呼吸沉重。
眉头轻轻皱着。
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
“月美。”
相良走到床边。
又轻轻叫了一次。
没有反应。
他微微提高一点声音。
“月美。”
床上的人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目光落到他身上,却没有真正聚焦。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闭上。
嘴里含糊地低声说了一句。
“……没力气。”
声音轻得像梦话。
相良蹲下来。
和她平视。
犹豫片刻。
才用手背,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烫得惊人。
“量体温了吗?”
“……没有。”
“……”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
“笨蛋。”
——
他起身去找温度计。
洗手间镜柜后面确实放着电子体温计。
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一瞬。
随即跳出提示。
电池残量不足。
下一秒。
自动关机。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厨房抽屉里翻遍了,也没有备用钮扣电池。
只找到退烧药、创可贴,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口罩。
他把体温计放到床头。
重新回到房间。
月美额头又冒出细细一层汗。
睡衣已经湿透。
领口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安静站在那里。
沉默了很久。
最后,慢慢走向衣柜。
——
衣柜里,一切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衣服按照颜色、季节分好。
睡衣放在左边第二层。
他拿出一套浅蓝色棉质睡衣。
和她身上的灰色,是同一款式。
只是颜色不同。
他把睡衣放到床尾。
重新走回床边。
声音放得很轻。
“月美。”
“先帮你换件干的睡衣。”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大概根本没有听清。
相良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
慢慢解开最上面那颗纽扣。
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尽量只捏着衣襟边缘。
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滚烫的锁骨。
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他轻轻托起她的后颈。
将湿透的睡衣一点点脱下来。
她里面还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内衣。
相良立刻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
月美的身体忽然往旁边一软。
整个人失去支撑,朝床沿滑去。
“月美!”
他几乎下意识伸手。
一把扶住她。
她无力地靠进他的怀里。
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颈侧。
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下巴。
呼吸带着发烧特有的热度,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脖颈间。
相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
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另一只手抖开那件浅蓝色睡衣。
先穿进一只手。
再轻轻托起另一只手腕。
套进另一边袖子。
她几乎使不上力。
每一个动作,都要他慢慢扶着完成。
等睡衣穿好以后。
他轻轻拉平衣摆。
遮住裸露的皮肤。
才小心翼翼把她重新放回床上。
被子重新盖好。
一直拉到肩膀。
他隔着被子,替她换好睡裤。
动作笨拙,却尽可能轻。
最后把睡衣下摆整理整齐。
月美轻轻侧过身。
脸埋进枕头。
眉心比刚才舒展开一些。
相良望着她。
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
换下来的灰色睡衣,被他仔细叠好。
放在床尾。
随后走进厨房。
开始熬粥。
冰箱里还有朝比奈妈妈昨天煮好的白粥。
他又削了一小段山药。
切了几片姜。
一起放进去。
煤气灶开着小火。
木勺慢慢搅动。
米粒在锅里轻轻翻滚。
热气升起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浅白色的水雾。
屋子里慢慢有了暖意。
——
粥煮好以后。
他端到床边。
轻轻叫醒她。
“月美。”
“起来一点。”
“先吃点东西。”
她慢慢靠到床头。
接过勺子。
第一口送进口中。
山药切得稍微厚了一些。
姜味也比她平时煮得重。
可是。
米已经煮得很软。
温度刚刚好。
她低着头。
轻轻说了一句。
“……好喝。”
相良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
“骗人。”
“我第一次煮。”
她轻轻摇头。
“没有骗你。”
“真的。”
于是。
她安静地把整碗粥,一勺一勺吃完了。
——
相良接过空碗。
没有立刻离开。
沉默片刻。
又走向衣柜。
拉开最下面放内衣的抽屉。
里面依旧分门别类整理得整整齐齐。
浅蓝色。
浅灰色。
白色。
他拿出一套浅蓝色内衣和同色内裤。
轻轻放到床尾。
和刚才那叠湿掉的睡衣放在一起。
这一次。
他始终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耳尖一点一点泛红。
声音也僵得有些不自然。
“……睡衣帮你换好了。”
“粥也喝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
“里面的。”
“要你自己换。”
“我换不了。”
“干净的放这里。”
“湿的放一起。”
“我待会儿拿去浴室。”
月美低头看着床尾。
又看了看相良始终没有转过来的侧脸。
她轻轻攥住被角。
耳朵也慢慢红了。
“……嗯。”
“我出去。”
“好了叫我。”
门轻轻关上。
相良靠在走廊墙边。
安静等着。
走廊里很静。
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格外清楚。
几分钟以后。
房间里终于传来轻轻一声。
“……换好了。”
相良重新推门进去。
她已经重新躺回床上。
浅蓝色睡衣衬得脸色柔和了不少。
床尾那叠灰色衣服上,多了一套整整齐齐叠好的浅灰色内衣。
她轻轻指了一下。
“……放洗衣机。”
“嗯。”
相良抱起那叠衣服。
依旧目不斜视。
一路走进浴室。
放进洗衣篮最下面。
随后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洗了洗手。
又捧起一把冷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耳尖仍旧红得明显。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才重新回到房间。
——
“温度计还是没电。”
“……嗯。”
他走到床边。
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随后低下头。
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他的额头带着冬天的凉意。
她的,却依旧滚烫。
这个动作不过短短几秒。
月美却觉得时间像慢了下来。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也能感觉到,他撑在床头的那只手,正轻轻发着抖。
相良慢慢直起身。
声音放得很轻。
“……还是很烫。”
“先吃药。”
他把退烧药和温水递过去。
水是刚刚重新换过的。
温度正好。
月美接过药片。
慢慢吞下。
重新躺回枕头。
药效渐渐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
她望着站在床边的人。
轻轻开口。
“……瑞也。”
“下午呢?”
“训练请假了。”
相良回答。
“已经跟教练说过。”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
“……抱歉。”
相良替她把被角掖好。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没什么好道歉的。”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伸手关掉顶灯。
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随后轻轻带上房门。
却没有关严。
门缝里仍留着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