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下午四点，音乐教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琴声。
冬日的阳光已经渐渐偏西，透过高窗斜斜洒落，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淡金色的光影。日光灯没有打开，整间教室只剩下钢琴的声音缓缓流淌。
琴房里，五十岚诗织正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练习一段新的旋律。
最近，她开始尝试新的配和方式。原本由左手负责的低音，改用右手去弹；高音旋律则交给左手完成。双手彼此交错，旋律也因此多了一层过去没有的流动感。
星野悠从走廊经过时，透过门上的玻璃朝里面望了一眼。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听着那段已经有些熟悉的旋律，然后安静地继续往前走。
琴房里除了五十岚，还有天海一歌。
她坐在钢琴旁的折叠椅上，膝上摊着五十岚的乐谱，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她并不是在抄谱。
而是在描。
五十岚曾经告诉她，与其机械地照着写，不如顺着原来的笔迹一笔一笔描过去。描的时候，手会记住音符的形状，耳朵也会慢慢记住旋律。
天海已经这样描了快一个月。
从最开始连高音谱号都画不好，到现在，已经能够自己写出几小节简单的旋律。
她盯着乐谱，小声哼唱着刚才记下来的音。
“……下一个音，是 D 还是 E？”
五十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刚才那一句重新弹了一遍，旋律缓缓停住，最后一个音轻轻悬在空气里。
“D。”
她轻声说道。
“刚才你哼的时候，最后先往上走了半音，然后停下来。停住的位置，就是 D。”
话音落下，她伸出食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
单独的 D 音安静地回荡在琴房里，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轻轻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天海认真地点点头，在乐谱上把那个音符补了上去，又轻轻画圆了音头。
画完之后，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把书包拉开。
她从侧边口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浅棕色纸袋。
纸袋折得整整齐齐，袋口还贴着一枚小小的圆形贴纸。
“这个……给你。”
她把纸袋轻轻放到琴盖上。
“不是买的。”
“我自己做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一些。
“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五十岚停下弹琴的手，把纸袋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四块巧克力。
形状并不规则，有的边角稍微歪了一点，有的厚薄也不太一致。
但每一块巧克力表面，都刻着浅浅的纹路。
那不是花纹。
而是五线谱。
五十岚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那是自己那首曲子的前四个小节。
每一块巧克力上，都刻着完全一样的旋律。
“我……用竹签刻的。”
天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趁巧克力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候，一点一点刻进去。”
“本来想把整首都做出来。”
“可是第五块开始就一直失败，不是断掉，就是花掉了。”
“最后只有这四块成功。”
琴房重新安静下来。
五十岚望着那四块小小的巧克力，很久没有说话。
她轻轻拿起其中一块。
没有犹豫，放进嘴里。
巧克力慢慢融化，抹茶和牛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甜味比平常更明显。
她安静地咽下去，才轻轻笑了笑。
“很甜。”
“糖放得有点多。”
天海一下子低下头。
“……对不起。”
五十岚轻轻摇头。
“为什么要道歉？”
她重新把剩下三块巧克力放回纸袋，一块一块摆整齐，又仔细把袋口折好。
整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收起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把纸袋放进书包最里面的一层。
那里放着乐谱、节拍器，还有一本已经写了快半年的练习笔记。
“第一次做，本来就不用追求完美。”
她轻轻说道。
“我第一次弹钢琴的时候，也弹错了很多音。”
“第一次写曲子的时候，整页都是橡皮擦过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天海。
“所以，这已经很好了。”
“以后练琴累的时候，我会吃一块。”
“剩下的，我想慢一点吃。”
天海望着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眼眶也慢慢热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偷偷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情人节。
也是她第一次，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送给别人。
她原本以为，收到一句“谢谢”，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比起一句谢谢，更让人高兴的是——
那三块巧克力，被五十岚认真地收进了书包最里面。
像乐谱一样。
像旋律一样。
像某个会一直珍惜下去的重要东西。
她轻轻笑了笑，把眼里的湿意悄悄压了回去。
她答应过自己。
今天，不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