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最后一周。
周三的下午。
工作日的缘故，代代木的小巷比周末安静许多。
午后刚刚下过一阵很细的小雨。
雨并不大，只是在石板路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屋檐边偶尔还有水珠缓缓滴落，在积着浅浅雨水的地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空气带着春雨过后的清凉。
泥土、旧木门，还有湿润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从半掩着的书店门口缓缓飘出来。
风吹过时，门上的风铃轻轻晃动。
发出一声细细的清响。
“书之庭”里，只剩下两个人。
没有白鸟热闹的声音。
没有钢琴。
没有讨论下一次活动的计划。
整个书店静静浸泡在午后的光线里，只剩下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与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蓝川透依旧坐在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里已经像是专属于他的座位。
木椅经过多年使用，扶手边缘已经磨得十分光滑。
桌上摊着他的便签本。
旁边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
《遇时禧至》的样书已经交给出版社。
新的故事，也已经悄悄开始。
他低着头。
笔尖缓缓移动。
一页又一页写着新的大纲。
写到某一个段落的时候。
笔，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纸面。
那一行文字写到一半。
「春日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
后面，却迟迟没有继续。
他需要一种颜色。
一种能够写出来，却又不能只是简单说成“粉色”的颜色。
于是。
蓝川慢慢抬起头。
视线穿过桌上的便签本。
落到坐在自己对面的神代葵身上。
神代今天依旧带着速写本。
画板斜靠在桌边。
调色盘里铺着许多颜色。
其中有一格，盛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粉白。
她正低着头。
画笔轻轻落在纸面。
一点一点描绘着窗外飘落到窗台上的樱花花瓣。
她画得很慢。
像是在等光线一点一点改变。
蓝川看着那抹颜色。
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开口。
“……那个颜色。”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打断眼前这一幅画。
“叫什么？”
神代停下画笔。
抬起头。
目光先看了一眼调色盘。
又看向窗台。
那里。
一片樱花瓣正静静停在旧木窗框上。
雨水已经半干。
花瓣边缘被湿润木纹轻轻映衬着，比刚落下时更加柔和。
她轻轻说道。
“樱衣。”
蓝川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听着。
神代望着那片花瓣。
声音依旧平缓。
“花瓣。”
“落到布料上以后。”
“才会变成这种颜色。”
“不是花瓣原来的粉。”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衣袖。
“是布料。”
“把光吸走一部分以后。”
“留下来的颜色。”
“会更淡。”
“也更柔一点。”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蓝川低下头。
拿起笔。
在便签本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
他顺手将那张便签轻轻撕下来。
放到两人中间。
纸张轻轻落在木桌上。
神代伸出手。
准备拿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蓝川也下意识伸出手。
想把纸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于是。
两人的动作。
轻轻重叠。
神代的食指指尖。
轻轻碰到了蓝川中指的指节。
隔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纸。
只是极轻的一下。
短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神代的指尖轻轻一顿。
随后慢慢收了回去。
只是。
这一次。
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望着自己的手。
轻轻说道。
“……抱歉。”
蓝川低头看着刚刚碰到的位置。
沉默了一瞬。
随后轻轻摇头。
“不用道歉。”
他说完。
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手指上。
像是在确认。
刚刚那一点点温度是否真的存在过。
过了几秒。
他才重新把便签轻轻推过去。
自己收回手。
神代低头。
拿起便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
「桜衣。花びらが布に落ちた後の色。」
——樱衣。
——花瓣落在布料上之后的颜色。
她轻轻看了一会儿。
蓝川却忽然再次开口。
“刚才。”
“你说。”
“樱衣。”
“是落在布料上的颜色。”
神代抬起头。
“嗯。”
蓝川望向窗外。
“那。”
“落在别的地方呢？”
神代顺着他的目光。
一起看向窗外。
花瓣依旧缓缓飘落。
她安静思考了一会儿。
慢慢回答。
“落在窗台上。”
“是另一种颜色。”
“落在水面上。”
“又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轻轻落到蓝川刚才碰过自己的那只手上。
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落在手指上。”
她低头。
轻轻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
“碰到你的那一下。”
“那个颜色。”
“比樱衣。”
“还要更淡。”
她轻轻握了一下手指。
“皮肤有温度。”
“花瓣边缘。”
“会变得更白。”
蓝川望着她。
安静地笑了一下。
“你把每一个细节。”
“都记住了。”
神代轻轻点头。
“这是我的习惯。”
她抬起眼。
看着蓝川。
“你也有。”
蓝川微微一怔。
“比如。”
“摩挲书页边角。”
“紧张的时候。”
“会把笔帽摘下来。”
“又套回去。”
她轻轻说道。
“我都画过。”
蓝川低头。
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果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
指尖已经轻轻摩挲着便签本的边缘。
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神代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
像是在回忆。
“四月。”
“你站在教室窗边。”
“翻文库本。”
“手一直在摸书页边角。”
她轻轻眨了眨眼。
“那一天。”
“光很好。”
“窗外。”
“银杏还是绿的。”
蓝川安静听着。
轻轻说道。
“那时候。”
“你还不认识我。”
神代摇了摇头。
“认识。”
“公告栏。”
“看过你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只是。”
“那一天。”
“第一次看到本人。”
“不确定是不是你。”
她低头。
轻轻翻过速写本一页。
“所以。”
“先画下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
“画。”
“不是确认。”
“是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