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一个上午。
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几乎在同一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浅米色的。
左上角印着涩谷区立青少年中心的标志,寄件地址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封口贴着一枚淡绿色的圆形封签,纸张摸起来比普通通知厚上一些。
朝比奈是在放学后回到家时,从玄关的信箱里拿到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屋。
只是先把书包放到脚边,低头拆开信封。
纸张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封手写邀请函。
字迹工整,措辞礼貌而正式。
感谢涩谷高中棒球部过去一年对社区体育活动的支持与贡献,并邀请球队经理及一名选手代表,参加二月下旬举行的「社区体育表彰交流会」。
信末还细心附了一行备注。
——每位参会者均准备纪念品。
——现场提供茶点。
——着装以便装为宜。
另一边。
相良则是在第二天一早出门前,从餐桌上拿起母亲放好的信。
他随手拆开。
看完内容,只轻轻挑了一下眉。
然后重新折好。
放进运动外套口袋。
没有多说一句话。
下午。
便利店里。
朝比奈站在复印机前。
机器缓缓运转。
打印纸一点一点吐出来。
她伸手接住,轻轻拍整。
那是活动当天附带的流程清单。
她站在机器旁,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认真看下去。
她看清单时的神情,和记录棒球部数据时几乎没有区别。
平静。
专注。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却仿佛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完整记进脑子里。
最后。
她的目光停留在名单那一栏。
代表人员。
经理代表——朝比奈月美。
选手代表——相良瑞也。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
随后把那张清单折好。
走到正在整理货架的相良身边。
“你也收到了?”
她把清单递过去。
相良接过。
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
他说着,低头扫了一眼。
名单上。
果然只有两个名字。
经理代表。
朝比奈月美。
选手代表。
相良瑞也。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随后把纸重新折好。
放进口袋。
动作随意。
嘴里却轻轻嘟囔了一句。
“什么交流会。”
“说白了。”
“就是找个理由,让附近学校体育社团互相认识。”
他靠在货架边。
语气懒洋洋的。
“去年田径部也收到过。”
“去了以后。”
“就是坐会议室。”
“喝茶。”
“听几个老头讲话。”
朝比奈轻轻点头。
“你不打算去?”
相良侧过头看她。
“……我没说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
反问。
“你去吗?”
朝比奈几乎没有思考。
“我是经理。”
她把活动清单夹进记分册。
动作熟练。
“经理必须去。”
随后。
她轻轻抬起眼。
望向相良。
“你是选手代表。”
“你不去的话。”
“就只剩我一个人。”
便利店一下子安静下来。
货架另一头传来冰箱轻轻运转的声音。
相良靠着椅背。
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白色灯光有些刺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真考虑。
过了几秒。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就去。”
声音依旧带着一点无奈。
却已经答应下来。
交流会当天。
上午。
相良站在自己房间衣柜前。
已经站了快十分钟。
衣柜门敞开着。
校服挂在最左边。
西装放在防尘套里。
运动外套整整齐齐叠在下面。
他看了一件。
又放回去。
重新拿另一件。
校服。
太正式。
西装。
又太夸张。
要是真的穿运动服过去。
不用想也知道。
回来一定会被教练念上一整天。
最后。
他终于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深蓝色毛衣。
领口织着很浅的暗纹。
是去年新年,母亲硬拉着他买的。
买回来以后。
他只穿过一次。
他低头拍了拍衣袖。
又走到镜子前。
抬起手。
认真看了一眼袖口。
没有起毛球。
也没有明显褶皱。
他轻轻点了点头。
“……凑合吧。”
另一边。
朝比奈也换好了衣服。
白色短大衣。
长度刚好过膝。
围巾依旧是京都修学旅行时买下的那条。
灰色底。
边缘带着一圈很浅很浅的粉色。
柔软地围在脖子上。
她把记分册放进布包。
走出家门。
来到巷口。
相良已经站在那里。
冬天的路灯还亮着。
淡黄色灯光洒在他的肩头。
他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
低着头。
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
才慢慢抬起头。
朝比奈看了他一眼。
微微眨眼。
“你穿毛衣?”
相良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行啊。”
随后又看向她。
“你也没穿校服。”
朝比奈轻轻点头。
“便装可以。”
她向前走了一步。
目光落在他的领口。
忽然停住。
“不过。”
“你的领口——”
她抬起手。
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犹豫。
指尖轻轻替他把翻起一点点的衣领整理好。
和上次在厨房里。
帮他调整握刀姿势时。
一样利落。
不到两秒。
她便收回手。
“翻好了。”
“走吧。”
相良整个人愣了一下。
就在她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朝比奈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他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耳根隐约有一点发热。
低声应了一句。
“……走了。”
两人并肩朝涩谷区役所方向走去。
一路上。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一下。
青少年中心就在涩谷区役所旁边。
是一栋不高的三层建筑。
外墙刷着浅米色油漆。
门口种着几株刚刚抽出新芽的灌木。
二楼会议室。
已经布置完成。
U形会议桌整整齐齐摆放在中央。
桌面铺着洁白桌布。
每一个座位前。
都放着一瓶矿泉水。
还有一份印好的议程表。
空气里。
飘着速溶咖啡淡淡的香味。
混着刚刚消毒过后的酒精气息。
墙上挂着红白相间的横幅。
「第三回涩谷区青少年スポーツ交流・表彰会」
会议已经开始。
相良选了最边上的位置。
靠着墙。
朝比奈自然坐在他旁边。
她拿起笔。
很快就在议程表空白处写起东西。
台上。
区体育振兴课课长正拿着话筒讲话。
感谢各校长期支持社区体育。
感谢指导老师。
感谢学生代表……
相良听了几句。
大概知道内容以后。
便轻轻拧开矿泉水。
又重新拧回去。
百无聊赖地望向旁边。
余光一扫。
便看见朝比奈正在议程表上写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会议记录。
而是一份棒球部春季训练分组方案。
每个人的位置。
轮换顺序。
训练安排。
全都已经开始规划。
相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人。
连来参加表彰会。
都还在做正事。
这时。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
“接下来。”
“请各校经理与选手代表。”
“依序进行一分钟自我介绍。”
会议室里。
陆续有人起身。
轮到涩谷高中这一排。
朝比奈轻轻站起。
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摆。
走到U形桌中央。
她站姿端正。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涩谷高中棒球部经理。”
“朝比奈月美。”
她轻轻转向身旁。
“选手代表。”
“相良瑞也。”
说完。
她微微停顿。
又补了一句。
“相良同学。”
“不太擅长发言。”
“所以。”
“由我来介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主持人也笑了。
“那。”
“还是请相良同学。”
“站一下吧。”
“让大家认识一下。”
相良轻轻叹了口气。
站起身。
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面对会议室。
停顿两秒。
只说了两句话。
“我是相良瑞也。”
他侧头。
看了一眼身旁的朝比奈。
“她是我的经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朝比奈轻轻侧过头。
看着他。
眼神柔和了一点。
随后。
自然地补充一句。
“也是青梅竹马。”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几声善意的笑。
相良耳尖一下子红了。
在白色日光灯下。
格外明显。
可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解释。
更没有把刚才的话改成“棒球部的经理”。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随后重新坐下。
接着。
轮到隔壁学校。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站起来。
“青山高中棒球部主将。”
“绫野直人。”
“去年秋天。”
“我们球队更换了新教练。”
“目前正在调整阵容。”
他说得一本正经。
语气十分正式。
刚坐下。
旁边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立刻站了起来。
“经理。”
“绫野夏希。”
她笑着看了一眼哥哥。
“直人是我哥。”
“刚才他说得太官方了。”
会议室里又笑起来。
她也跟着笑。
“补充一下。”
“我们队气氛很好。”
“欢迎大家以后来打交流赛。”
兄妹两人。
一人一句。
默契得像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朝比奈低下头。
铅笔轻轻在议程表空白处写了几笔。
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绫野。”
“那个主将。”
“刚才看了你三次。”
相良愣了一下。
转头看她。
“……你数他看我干什么。”
朝比奈依旧没有抬头。
笔还在纸上移动。
语气平静。
“观察场上所有人。”
“是经理的职责。”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顺便补充。
“他妹妹。”
“看了你五次。”
空气安静了一瞬。
相良默默低下头。
拧开矿泉水瓶盖。
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耳朵却一点也没有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