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工作人员整理资料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刚才还端坐着听讲话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学校名片，讨论着春季交流赛的安排。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走廊。
玻璃上映着树枝轻轻摇晃的影子。
朝比奈把议程表仔细折好，夹进记分册里，又将笔放回笔袋，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她刚走到会议室门口。
一个身影便迎了上来。
“那个——”
朝比奈停下脚步，抬起头。
是刚才自我介绍时发言的青山高中棒球部主将。
绫野直人。
他比朝比奈高了半个头，穿着深色针织衫，笑起来很爽朗，没有刚才站在台上时那股一本正经的样子。
“涩谷高中的经理。”
他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的发言很专业。”
“方便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以后如果安排交流赛，可以直接联系。”
他说话的时候，态度自然，没有一点冒犯的意思。
朝比奈安静地听完。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下意识握了一下记分册的边角。
相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手里还攥着那瓶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他没有走近。
也没有插话。
只是目光安静落在两人的方向。
矿泉水瓶被他握得微微发出一点塑料变形的声音。
朝比奈没有回头。
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一点。
“可以。”
她微微点头。
“棒球部对外联络的联系方式是——”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拿出来。
还没等两人继续说下去。
另一边。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忽然从绫野身后探出脑袋。
正是刚才活泼得停不下来的绫野夏希。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后面的相良。
立刻挥了挥手。
“相良前辈！”
声音清脆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相良抬起头。
愣了一下。
“嗯？”
夏希笑着跑过来。
“你们平时训练累不累？”
“我哥每次练完都一副快倒下的样子。”
她歪着脑袋。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们经理有没有特别狠的时候？”
相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
又抬起头。
平静回答。
“还好。”
说着。
他不动声色往朝比奈那边走近了半步。
距离缩短了一点。
声音依旧平稳。
“她有分寸。”
夏希眼睛更亮了。
“刚才你说——”
“『她是我的经理』。”
她拖长语调。
忍不住笑起来。
“哇——”
“那你们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
前面。
朝比奈平静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
像是在继续说明会议流程一样自然。
“青梅竹马。”
她轻轻说道。
“从小认识。”
“所以。”
“他知道我有分寸。”
空气静了一瞬。
相良站在原地。
没有补充。
也没有否认。
只是耳朵慢慢泛起一点浅浅的红。
夏希看看朝比奈。
又看看相良。
眨了眨眼。
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自由交流时间。
会议室另一侧摆着简单的茶点。
乌龙茶、果汁、运动饮料，还有几盘小饼干和夹心蛋糕。
相良站在饮料台前。
低头看着两排纸杯。
右边是乌龙茶。
左边是运动饮料。
他认真思考了几秒。
手刚伸出去。
旁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相良前辈！”
夏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
“你们平时训练真的很累吗？”
“我哥每次都把我练到快趴下——”
相良端着纸杯。
转头看她。
神情有些无奈。
“你刚才问过了。”
夏希愣了一下。
“啊？”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忽然拍了一下额头。
“好像是。”
随即又笑了。
“那换一个。”
“你们经理到底狠不狠？”
相良沉默两秒。
还是同一句。
“……她有分寸。”
夏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你刚才也答过了！”
“你怎么三句话都离不开她呀？”
相良拿着纸杯。
动作停在半空。
嘴巴微微张开。
似乎想解释。
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插了进来。
“因为。”
朝比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两人身后。
她端着乌龙茶纸杯。
神色和平时记录比赛数据时一样平静。
“他训练的时候。”
“偶尔会偷懒。”
她淡淡看了相良一眼。
“罚跑以后。”
“还要我帮他记数据。”
停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盯着。”
“会偷工减料。”
她轻轻喝了一口乌龙茶。
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所以。”
“他知道我有分寸。”
夏希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视线来回跳了两次。
终于忍不住把嘴角扬得更高。
“哦——”
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青梅竹马。”
就在这时。
区体育振兴课的课长笑着走了过来。
“朝比奈同学。”
“介绍一下。”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这是区役所宣传课的世小姐。”
“今天活动的照片由她负责拍摄。”
“之后会刊登在区体育课官网。”
朝比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几步之外。
站着一位年轻女性。
浅蓝色衬衫。
深蓝色西裤。
银白色长发整齐束成低马尾。
肩上挂着一台专业单反相机。
第一眼看去。
和其他工作人员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
朝比奈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她说不上为什么。
总觉得。
对方那双眼睛格外安静。
不像是在寻找画面。
更像是在等待某一个瞬间自己出现。
世瞳轻轻调整着镜头上的光圈。
动作熟练而流畅。
随后抬起相机。
快门响了一声。
“继续聊天就好。”
她微微笑着。
“不要看镜头。”
“抓拍。”
“会比摆拍自然。”
夏希立刻凑过去。
好奇地看向相机屏幕。
“世小姐。”
“你拍过很多活动吗？”
“嗯。”
世瞳轻轻点头。
“体育赛事。”
“文化祭。”
“小型音乐会。”
“都拍过不少。”
她一边回答。
镜头却轻轻偏了一点。
落向饮料台旁边。
准确地停在朝比奈身上。
“不过。”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的照片。”
“应该会比较特别。”
夏希眨眨眼。
“为什么？”
世瞳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
示意相良的方向。
“因为。”
“那位同学。”
“刚才在台上。”
“只说了一句话。”
她望着取景器。
轻轻按下快门。
“有时候。”
“一句话。”
“比十句话更能说明问题。”
镜头里面。
朝比奈站在饮料台旁。
双手捧着纸杯。
神情和平时翻记分册时没有任何区别。
平静。
沉稳。
可是。
世瞳却捕捉到了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朝比奈垂在身侧的左手。
正轻轻捻着围巾边缘的一缕流苏。
一圈。
又一圈。
绕紧。
再慢慢松开。
动作很轻。
却重复了很多次。
她轻轻笑了一下。
再次按下快门。
活动最后。
工作人员组织所有学校合影。
第一排摆好了椅子。
大家按照学校依次站位。
朝比奈被安排站在最右边。
她低着头。
轻轻整理围巾。
就在这时。
余光里。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第二排走了下来。
相良绕过椅子。
没有停留。
径直走到她旁边。
站定。
朝比奈侧过脸。
看着他。
“你怎么下来了？”
相良双手插着口袋。
望着前方。
语气和平时一样。
“……上面太挤。”
朝比奈轻轻眨了一下眼。
“第二排还有空位。”
相良沉默了一秒。
低声说道。
“这里也有。”
他说完。
便不再开口。
只是安静站在她旁边。
肩膀之间隔着一个很自然的距离。
既不刻意靠近。
也没有再退开。
朝比奈望着他的侧脸。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轻轻把围巾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随后面向镜头。
工作人员举起相机。
“大家看这里——”
“准备。”
“笑一下。”
闪光灯亮起前的一瞬。
朝比奈微微侧过眼。
用余光轻轻看了相良一眼。
他依旧站得笔直。
望着镜头。
耳尖仍旧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她收回目光。
嘴角终于轻轻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下一秒。
快门清脆地响起。
那一瞬间。
冬末的阳光，也一起留在了照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