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早。
两人从青少年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层浅淡的橙色，光线落在涩谷区役所前的玻璃幕墙上，很快又一点一点退去。
街上的风，比下午凉了不少。
行人裹紧围巾，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
远处涩谷站方向传来列车进站的广播，隐隐约约，被风吹散在城市的喧闹里。
相良和朝比奈没有坐电车。
两人沿着涩谷川旁的人行步道慢慢往回走。
河水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岸边刚刚抽芽的树枝轻轻摇晃着，还没有真正迎来春天。
朝比奈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被迎面吹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
她抬起手，很自然地压了压围巾边缘。
脚步却没有停。
两个人并肩走着。
鞋底踩过铺着细碎落叶的步道，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沉默持续了一小段路。
最后，还是相良先开了口。
“绫野那个队。”
他望着前面缓缓流动的河水。
声音很随意。
“训练强度好像挺大。”
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
“交流赛可以约。”
朝比奈轻轻点头。
“已经记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拿出记分册。
熟练地翻到刚才空出来的一页。
递到相良面前。
纸页上。
已经写好了几行整整齐齐的小字。
——青山高中。
——绫野。
——交流赛。
——场地确认。
字迹依旧端正得像比赛记录。
相良低头扫了一眼。
正准备把记分册递回去。
忽然。
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绫野”两个字旁边。
画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问号。
几乎只有米粒大小。
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相良眨了一下眼。
“……这个问号。”
他伸出手指。
轻轻点了点。
“什么意思？”
朝比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没什么。”
她平静回答。
“标记一下。”
相良看着那个小小的问号。
没有立刻收回视线。
“标记什么？”
朝比奈翻着记分册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然后很自然地回答。
“标记。”
“他看了你三次。”
风轻轻吹过。
步道旁树枝发出一点细碎的摩擦声。
相良沉默了一下。
忍不住笑了。
“……你连这个都记。”
他说着，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放进背包侧袋。
拉上拉链。
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拉链发出“唰”的一声。
随后。
他低着头。
像是不经意一样开口。
“那个绫野。”
“刚才。”
“不是也一直在看你。”
朝比奈抬起眼。
侧头望向他。
声音依旧平静。
“你在意？”
相良脚步微微一顿。
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没有。”
朝比奈轻轻眨了眨眼。
目光落在他的侧脸。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在意。”
不是疑问。
只是陈述。
相良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前面还没有亮起灯的巷口。
耳尖在冷风里。
一点一点染上浅浅的红色。
沉默了几秒。
才轻轻反问。
“那你自己呢。”
他说得很慢。
“那个绫野的妹妹——”
朝比奈自然接了下去。
“夏希。”
相良转头看了她一眼。
“……名字倒记得挺清楚。”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她看了你五次。”
“刚才。”
“跟你聊什么了？”
朝比奈想了想。
慢慢回答。
“她说。”
“我们的围巾是同款。”
她轻轻拉了一下围巾边缘。
动作很轻。
“我告诉她。”
“去年京都买的。”
“她说。”
“她修学旅行也去过京都。”
“我说。”
“我们也是。”
“她说。”
“真巧。”
朝比奈说完。
重新把记分册放回包里。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训练内容。
相良听完。
点了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回答依旧干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
把朝比奈额前几缕头发轻轻吹散。
相良双手重新插进口袋。
安静走了几步。
还是没忍住。
再次开口。
“她。”
“没说别的？”
朝比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说了。”
相良脚步慢了半拍。
“……说什么了。”
朝比奈侧过头。
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灯光的街道。
声音很轻。
“她说。”
“你拍照的时候。”
“看了我一眼。”
空气一下子静了。
相良整整五秒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过围巾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有些僵硬地开口。
“那个拍照的。”
“世小姐。”
他顿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拍到了？”
朝比奈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只说。”
“照片之后会发到官网。”
相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又过了几秒。
才低低说了一句。
“……官网链接。”
“发我。”
朝比奈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拿出来。
低头打开备忘录。
屏幕亮起。
她很快新建了一条新的记录。
标题写得工工整整。
【官网照片链接——待跟进】
她打字的时候。
耳后靠近围巾的位置。
悄悄浮起一点浅浅的红。
只是颜色很淡。
又被围巾挡去了大半。
相良此时正一本正经地望着旁边的路灯杆。
像是在认真研究灯柱底部生出的锈迹。
因此什么也没有发现。
朝比奈把手机锁屏。
放回口袋。
又把围巾轻轻往上拉了一点。
遮住了下巴。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
谁都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冬末的风依旧缓缓吹着。
街边的商店开始陆续亮起橙黄色的灯。
便利店门口传来自动门开启的提示音。
远处十字路口，行人等待绿灯的人群渐渐聚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
没有约好。
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个人的脚步。
又慢慢变成了一样的节奏。
一步。
再一步。
像从小到大无数次一起回家的路一样自然。
步道尽头。
自动贩卖机发出柔和的白光。
旁边。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正安静站在那里。
世瞳低着头。
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一张。
又一张。
会议。
交流。
笑容。
举杯。
最后。
画面停留在今天的大合影。
她轻轻按下放大键。
照片一点一点放大。
第一排最右边。
朝比奈站在那里。
就在闪光灯亮起前的一瞬。
她微微侧过头。
目光悄悄落向身旁那个男生。
而站在她身边的相良。
虽然望着镜头。
身体却下意识朝她的方向站近了半步。
世瞳安静看了很久。
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后。
她关掉相机。
“咔哒。”
一声轻响。
屏幕暗了下去。
银白色的身影重新融入傍晚的人潮。
像只是今天活动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摄影工作人员。
很快。
便消失在涩谷二月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