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书之庭”的玻璃窗。
三月的日光已经不像冬天那样苍白,暖黄色的光线穿过橱窗,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色。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门口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店里只有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还有收银台旁电热水壶保温时发出的轻轻嗡鸣。
星野悠站在收银台前。
一罐乌龙茶放在手边。
他已经盯着那只易拉罐看了好一会儿。
平时他的动作总是一气呵成——放下饮料,拧开拉环,插上吸管,先喝一口,再顺手把借阅记录摊开,一边喝茶一边整理。
今天却停在了第一步。
乌龙茶安安静静放在那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易拉罐冰凉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想什么。
朝仓枫站在书架另一侧整理新到的文库本。
她把最后一本放回书架,抬起头,透过书架之间的空隙看见了星野。
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绕过书架,轻轻走到收银台旁。
没有立刻打扰他。
只是安静站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真的发了很久的呆,才轻轻开口。
“在想什么?”
声音不大。
像春天午后的空气一样柔和。
星野回过神。
抬起头,看向她。
又低头看了一眼乌龙茶。
过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想到之前考场里有个事。”
他说着,把易拉罐轻轻转了半圈。
“我那个考场。”
“三十个人。”
“只有两个女生。”
朝仓眨了眨眼。
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星野想了想。
“坐我前面的男生。”
他说。
“整场都在抖腿。”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好几次。”
“顺便扫了一眼全场。”
他的目光像是在重新回到那个教室。
慢慢回忆着。
“一个坐我后面。”
“倒数第一排靠窗。”
“另一个坐倒数第三排最右边。”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轻轻比划了一下位置。
“我坐倒数第二排。”
“刚好在她们中间。”
说完之后。
他终于把吸管插进乌龙茶里。
塑料吸管发出轻轻一声。
却没有马上喝。
“从头到尾。”
“她们都没跟别人说过话。”
“考完以后。”
“也是最早离开的。”
朝仓安静听着。
她靠在收银台旁,低头轻轻拨了拨围裙口袋边缘露出来的一角便签纸。
过了一会儿。
才轻轻问。
“所以。”
“你一直在想这个?”
“嗯。”
星野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樱花花瓣正慢悠悠飘过玻璃窗。
“后来就一直在想。”
“如果是你坐在那里。”
“你会怎么想。”
朝仓没有马上回答。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风吹过。
枝头轻轻摇晃。
花瓣落下来,又被风卷起。
她安静想了一会儿。
才轻轻开口。
“如果是我的话。”
“进去之后。”
“应该会先找。”
“另一个女生坐在哪里。”
星野侧过头。
认真听着。
“找到之后呢?”
朝仓轻轻摇头。
“不会走过去。”
“也不会跟她说话。”
“不认识。”
“也没有必要。”
她把手轻轻放在收银台边缘。
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
“但是。”
“知道她坐在哪里。”
“就够了。”
她抬起眼。
声音依旧平静。
“最后一排靠窗。”
“或者倒数第三排最右边。”
“心里。”
“就会有个底。”
星野轻轻重复了一遍。
“有个底?”
朝仓点头。
“嗯。”
“如果有人一直回头看。”
“或者监考老师说了什么让人不太舒服的话。”
“至少。”
“还有另一个女生也在这里。”
她轻轻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我们不用认识。”
“不用说话。”
“甚至整场考试都不会对视。”
“可是。”
“知道她也在。”
“和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一样。”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书架上的钟表发出轻轻的走针声。
星野低头想了一会儿。
“一个。”
“跟两个。”
“差这么多?”
朝仓望着他。
轻轻笑了一下。
“差很多。”
“一个。”
“叫孤立无援。”
“两个。”
“叫互相知道彼此存在。”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却又很重要的事情。
“哪怕一句话都没说。”
“只要知道。”
“那里还有另一个人。”
“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星野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
又问。
“你没经历过吧?”
朝仓摇头。
“没有。”
“我运气很好。”
“每次考场里。”
“至少都有三四个女生。”
她顿了一下。
望向窗边洒进来的阳光。
“不过。”
“这种事情。”
“不一定要亲身经历。”
“也能想象。”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进教室。”
“找座位。”
“坐下来。”
“整场考试。”
“尽量不抬头。”
“不是不想抬。”
“只是。”
“不确定抬头以后。”
“会看到什么。”
她说着。
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如果知道。”
“角落里还有另一个女生。”
“哪怕一句话都没说。”
“至少。”
“那个角落。”
“是确定的。”
星野安静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点头。
“所以。”
“两个就够了。”
“嗯。”
朝仓笑了笑。
“够多了。”
她顺手把乌龙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易拉罐在木桌上滑过一小段距离。
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刚才说。”
“你坐倒数第二排。”
“刚好在她们中间?”
“嗯。”
“那你。”
“其实也算一个。”
星野愣了一下。
眨眨眼。
“我是男的。”
朝仓看着他。
笑意更深了一点。
“男的又怎么了。”
“你坐在那里。”
“你注意到了。”
“你整场考试都在那里。”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
“可是。”
“你在。”
她轻轻垂下眼。
声音很轻。
“对她们来说。”
“除了彼此。”
“你可能就是那个考场里。”
“第一个真正注意到她们存在的人。”
空气静静流动着。
窗外一片樱花落在玻璃上。
又慢慢滑了下去。
星野终于拿起乌龙茶。
轻轻喝了一口。
茶已经没有刚买回来那么冰了。
带着一点常温的柔和。
他放下易拉罐。
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那下次考试之前。”
“我帮你数。”
朝仓微微歪了歪头。
“数什么?”
星野认真回答。
“考场分配表。”
“女生的名字。”
“如果有四个。”
“我什么都不说。”
“如果只有两个。”
“考前告诉你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认真思考。
“如果。”
“只有一个。”
“我去教务处查排考场规则。”
朝仓听到这里。
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意落在眼睛里,比窗外的春光还柔和。
“……你连教务处分考场。”
“都要研究?”
星野轻轻摇头。
“不是研究。”
“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星野抬起头。
看着她。
目光安静而认真。
“确认。”
“你不是一个人。”
朝仓望着他。
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漾开。
这一次。
不是以前那种藏在嘴角、稍不留神就会错过的笑。
而是完整的。
坦然的。
像春天终于彻底来到一样。
她低下头。
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没有打开的抹茶拿铁。
慢慢插上吸管。
轻轻点头。
“好。”
“下次。”
“如果是两个。”
“你告诉我。”
她轻轻握着纸杯。
停顿了一下。
“如果。”
“只有一个。”
“我也会告诉你。”
“嗯。”
星野笑了笑。
“两个也好。”
“一个也好。”
“都可以告诉我。”
朝仓抬起眼。
“为什么?”
星野把乌龙茶放回收银台。
转身朝书架走去。
伸手拿起那几本文库本,一本一本放回原来的位置。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也落在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之间。
他的声音,从书架那边安静地传过来。
“因为。”
他轻轻扶正一本稍微歪了一点的文库本。
指尖自然地沿着书脊划过。
“你是我的坐标。”
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
隔着整排书架,对她轻轻笑了笑。
“所以。”
“你的坐标。”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