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
涩谷高中的公告栏前，比平时热闹得多。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教学楼屋顶，浅金色的光落在走廊尽头，也落在一张张刚贴上的分班名单上。校园里的樱花已经开到最盛的时候，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地，把细碎的花瓣一路吹进走廊，偶尔有几片落在学生制服肩头，又轻轻滑落。
二年级教学楼前，人群几乎把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寻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已经找到同班同学，兴奋地挥着手，大声喊着对方。走廊里到处都是脚步声、笑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新学期刚开始时特有的喧闹。
星野悠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乌龙茶。
易拉罐外壁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安静等着前面的人渐渐散开。
直到公告栏终于露出大半。
他才慢慢走过去。
视线从名单最上方一点一点往下寻找。
很快。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二年C组。
——学号三号。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随后继续往下。
朝仓枫。
天海一歌。
相良瑞也。
四个熟悉的名字，安静排列在同一张名单上。
星野的目光落在“朝仓枫”三个字上。
停留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只是想多看一会儿。
过了几秒。
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旁边隔着一条走廊的另一块公告栏。
那是二年D班。
蓝川透。
神代葵。
白鸟琉璃。
五十岚诗织。
朝比奈月美。
五个人。
刚刚好。
两张名单。
九个人。
一个不少。
星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在看我这边？”
朝仓枫走了过来。
她穿着那件卡其色的大衣。
去年冬天一直围着的蓝底白纹围巾今天依旧围在脖子上，只是因为天气暖了些，围得比冬天松一点。
手里同样拿着一杯便利店买来的乌龙茶。
热的。
杯盖上还飘着一点白色的水汽。
她走到星野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向C班的名单。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今年。”
“我不是隔壁了。”
她侧过头。
看着星野。
“我在你旁边。”
星野收回目光。
点点头。
“嗯。”
他想了想。
一本正经地说道。
“以后数学笔记。”
“可以直接问你借。”
朝仓眨了眨眼。
笑意慢慢浮上眼底。
“你不是还有朝比奈吗？”
星野认真回答。
“月美在D班。”
“借笔记要跨班。”
“中间隔一条走廊。”
“还有一间视听教室。”
朝仓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伸出食指。
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名字。
“现在。”
“只隔三张桌子。”
她又指向星野名字旁边的学号。
“你三号。”
“我七号。”
她轻轻弯起嘴角。
“比去年近多了。”
“去年。”
“隔着一堵墙。”
“今年。”
“只隔三张桌子。”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
一片樱花轻轻落在公告栏边缘。
星野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那以后。”
“数学笔记可以直接传。”
“不用等午休。”
“不用跑走廊。”
朝仓低着头。
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安静望着名单。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去年四月。”
“你站在我隔壁教室门口。”
“我叫你。”
“星野同学。”
她抬起头。
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今年。”
“你站在我旁边。”
“我叫你。”
“星野。”
星野轻轻笑了一下。
“少了个‘同学’。”
“嗯。”
朝仓点点头。
笑意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少了个‘同学’。”
就在这时。
走廊另一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确认完毕——！”
白鸟琉璃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手里依旧举着那张已经被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计划表。
纸张随着她跑动上下晃个不停。
她停在两人面前，气都没喘匀，就举起计划表大声宣布。
“二年D班名单确认！”
“蓝川！”
“神代！”
“五十岚！”
“朝比奈！”
“还有我！”
“我们五个人全部在D班！”
她又转过身。
指向C班公告栏。
“你们四个在C班——”
“星野！”
“朝仓！”
“天海！”
“相良——”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住了。
眼睛慢慢睁大。
“等等。”
“相良在C班？！”
走廊另一边。
相良瑞也正懒洋洋靠着墙。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慢悠悠转着运动饮料的瓶盖。
听见白鸟喊自己。
只是抬了抬眼。
“对。”
“我跟月美不同班。”
白鸟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低下头。
飞快在计划表上添了几行新的备注。
嘴里还一边小声念着。
“集合路线要改……”
“放学时间不用改……”
“走廊集合点保留……”
朝比奈月美从D班门口走了过来。
怀里抱着记分册。
她翻到新的一页。
纸上已经整整齐齐写好了。
【分班结果】
——月美→D组。
她停顿了一下。
又在下面添上一行。
——瑞也→C组。
写完。
合上记分册。
抬起头望向相良。
语气和平时记录比赛一样平静。
“从小学到现在。”
“第一次不同班。”
她轻轻拍了一下记分册。
“训练数据我还能记。”
“课堂笔记。”
“你自己抄。”
相良点点头。
“知道。”
朝比奈继续说道。
“还有。”
“C班和D班中间。”
“隔了一间视听教室。”
“比去年远。”
相良拉开运动饮料拉环。
轻轻喝了一口。
“去年隔壁。”
“今年隔一间教室。”
他顿了一下。
“那下课以后——”
“走廊中间集合。”
朝比奈几乎同时接上。
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重新翻开记分册。
已经把“集合地点：走廊中央”写了进去。
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说。
却都轻轻笑了一下。
另一边。
神代葵已经坐到了走廊窗台上。
速写本摊开在膝盖。
铅笔在纸面上飞快游走。
她抬起头。
又低头。
不断调整着画面的构图。
整条走廊。
一点一点出现在纸上。
C班名单前。
星野和朝仓肩膀之间，只剩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相良靠着墙。
手里转着运动饮料。
朝比奈站在旁边。
翻着记分册。
白鸟举着计划表，一边跑一边挥手。
五十岚站在D班名单前。
正回过头和天海说着什么。
九个人。
全部都在画里。
构图几乎和去年唱K大会那张八人速写一模一样。
只是。
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也多了一整年的时间。
神代轻轻翻到封面内侧。
那里。
去年文化祭前夜。
她曾经写下一行小字。
「八人分の秋。」
她安静看了一会儿。
随后拿起铅笔。
在旁边重新添上一句。
「九人分の春。」
就在她写完的时候。
一道影子落在纸面上。
蓝川透走到她身边。
低头安静看着速写本。
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铅笔。
在下面。
慢慢写下一句话。
字迹依旧端正得近乎印刷。
「そして、これからも。」
神代望着那行字。
轻轻眨了一下眼。
“这是。”
“你新书最后一句。”
蓝川把铅笔轻轻放回她手里。
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神代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翻着速写本。
“你写便签的时候。”
“我看见了。”
“那一句。”
“改了很多遍。”
“最后留下来的。”
“就是这个。”
蓝川望向走廊另一头。
九个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新学期刚开始。
却像昨天才刚见过一样自然。
他轻轻笑了一下。
“改了五遍。”
“前四遍。”
“都太长。”
“最后这一句。”
“刚好。”
他说着。
双手插进口袋。
声音很轻。
“不是结束。”
“以后。”
“也都会在。”
神代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
在那句话旁边。
轻轻画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符号。
一个圆。
里面又套着另一个圆。
两个圆。
共用同一个圆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
天海一歌从C班教室走出来。
怀里抱着刚领到的新课程表。
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五十岚站在D班门口。
看见她。
轻轻挥了挥手。
“今年。”
“我是D班。”
“你是C班。”
天海走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课程表。
目光落在音乐教室的教室编号上。
轻轻笑了。
“音乐教室。”
“还是同一间。”
“琴房。”
“也没变。”
她抬起头。
“周二。”
“周四。”
“还是放学以后。”
五十岚已经翻开练习时间表。
轻轻点头。
“嗯。”
“教室不同。”
“琴房。”
“还是同一层。”
她用铅笔轻轻点了点时间栏。
“周二。”
“周四。”
“雷打不动。”
天海凑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随后自然地说道。
“书店排班。”
“也按这个时间调整。”
语气和平时确认值班表时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琴房和书店。
原本就是同样重要的事情。
走廊另一边。
白鸟忽然再次拍了拍手。
“好——！”
她重新举起计划表。
像举着一面旗帜。
“分班确认完毕！”
“教室确认完毕！”
“接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响彻整条走廊。
“书店集合！”
“议题——”
“春の遇時禧至祭最终方案确定——！”
这一声喊出来。
整条走廊的人几乎都停下动作。
九个人同时朝她望过去。
她举着计划表的模样。
和去年举着唱K踩点笔记时。
一模一样。
朝仓靠在C班门口。
望着她笑了。
“你去年。”
“也是这么说的。”
白鸟立刻挺起胸。
“但是今年不一样！”
“去年八个人！”
“今年九个人！”
“去年群名叫暑假大作战！”
“今年叫遇时禧至！”
“群名变了！”
“人变多了！”
“书店还在！”
“教室换了！”
“可是走廊还是这一条！”
她挥着计划表。
越说越兴奋。
“中间虽然隔了一间视听教室！”
“没关系！”
“集合地点——”
“永远不变！”
星野和蓝川几乎同时低下头。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同一个群聊。
又几乎同时。
发送了一个句号。
两条消息。
前后只差零点一秒。
蓝川低头看着屏幕。
轻轻笑了一下。
“你快一点。”
他说。
“我在等你的句号。”
“这次。”
“故意的。”
说完。
他抬起头。
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意。
而是真正发自心底地笑了一次。
神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立刻翻到速写本新的一页。
铅笔飞快移动。
把这一瞬间完整留在纸上。
窗外。
樱花正盛。
风吹过校园。
淡粉色的花瓣缓缓飘进走廊。
一年前。
他们也是站在这里。
也是同样的公告栏。
身边站着的。
还是这些人。
这一年里。
教室换了。
楼层换了。
群名换了。
座位前后挪了几排。
可是。
脚下还是同一条走廊。
窗外还是同一棵樱花树。
而站在身边的人。
依旧没有改变。
九个人。
一个不少。
也没有一个人。
掉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