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良发现自己鞋柜里有信,是分班后的第一个周五。
浅粉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枚爱心贴纸,署名是二年A班的一位女生。
他站在鞋柜前把信读完,安静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运动饮料,靠在走廊墙边,一口一口喝完。
星野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有人往我鞋柜里放了信。”
星野停下脚步。“打算怎么办?”
相良把空罐扔进回收箱,望着铁网后的空易拉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星野想了想。
“朝仓之前说过,被人一直等回复,比被直接拒绝更难受。”
“要回的话,就尽快。”
相良低低“嗯”了一声。
“那我写信。”
——
那封回信,他写了三遍。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午休人少的时候,他走到A班门口,把信封递还给那个女生。
女生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的回复。”
相良摇摇头。
“没有,是我该谢谢你写信给我。”
女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教室。
相良站在走廊上,看着教室门缓缓关上,这才把手插进口袋,朝C班方向走去。
路过视听教室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隔着明亮的玻璃窗,朝比奈正站在另一边。
她手里拿着记分册,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玻璃相遇。
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
朝比奈低下头,翻开记分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合上记分册,从走廊另一侧绕了出去,步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相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D班门口,才慢慢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个是A班的。鞋柜里的信。已经拒绝了。写信回的。」
消息很快变成已读。
隔了几秒,朝比奈回复。
「我知道。」
下一行又慢慢跳了出来。
「我在记分册上写了——敵、一掃。」
相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C班后门。
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翻着一本文库本,头也没抬。
“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运动饮料洒了吗?”
相良低头看了一眼背包侧袋。
瓶盖果然没拧紧,漏了几滴。
“嗯。”
他把瓶子拿出来,擦干侧袋里的水珠,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揉成团的便签纸。
那是写回信时剩下的废稿。
他把纸团慢慢展开,在背面重新写了一行字。
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和他第一次学切滚刀块时一样笨拙。
写完以后,他重新把便签纸揉成一团,塞进最里面的口袋。
里面已经有另一个纸团了。
两张纸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朝比奈收到绫野直人的信,是同一周。
信夹在数学笔记本里。
她弯腰打开鞋柜的时候才发现。
她蹲在鞋柜前,把整封信认真读完。
措辞礼貌而克制。
他说,在交流会上对她的发言印象很深,希望交换联系方式,以后交流赛能够多联系。
末尾署名。
绫野直人。
青山高中棒球部主将。
朝比奈把信重新折好,夹进记分册最后一页,然后站起身,轻轻关上鞋柜。
她没有在记分册上写“敵”。
她写的是另一句话。
写完之后,她合上记分册,走到视听教室门口。
隔着整条走廊,她看见相良正靠在C班外面的墙边,和星野说着什么。
他手里转着运动饮料的瓶盖,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一点。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随后,把绫野的信从记分册里抽出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转身离开。
——
当天下午。
D班体育课排在三、四节。
C班排在五、六节。
朝比奈换回校服以后,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在操场和体育馆之间的通道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相良从操场方向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手套。
看到她以后,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朝比奈走到他面前,把口袋里的信递了过去。
“绫野直人。”
“上次交流会上你见过。”
“他给我写了信。”
相良低头看着那只浅蓝色信封。
他把信封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看了几秒,重新递还给她。
“你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嗯。”
朝比奈点点头。
“因为上周你在A班门口还信的时候,我站在视听教室门口看到了。”
“你知道我在看。”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看。”
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很轻。
“所以,这次轮到你看我。”
“我们扯平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操场上传来棒球击中球棒的清脆声响。
相良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把手套换到左手,腾出右手。
动作很轻。
他伸出手,把她耳边滑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声音。
像她以前一次又一次替他整理领口时那样,自然而熟练。
朝比奈没有躲。
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相良收回手,低声说道:
“……扯平了。”
“但是,下次。”
“不管是他,还是别人。”
“都告诉我。”
“不是作为经理告诉我。”
“是作为月美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没有移开。
“因为——”
“我在意。”
朝比奈低下头。
耳后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
她翻开记分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新的记录。
写完以后,她轻轻合上。
“放学以后别迟到。”
“春季训练的新计划已经贴在休息区了。”
说完,她转身朝体育馆走去。
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
“谢谢。”
声音很轻。
却清楚地传进了相良耳里。
她这才走进体育馆。
相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刚替她整理过发丝的手。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重新戴上手套。
对着空无一人的通道,轻轻笑了一下。
同一时间。
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的星野手里拿着一罐乌龙茶。
他远远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原路折了回去。
顺便把正准备冲过去的白鸟一起拉走。
“为什么拉我!”
白鸟拼命挣扎。
星野面不改色。
“他刚才在跟朝比奈说很重要的话。”
“你现在过去,会把他的耳朵尖吓得更红。”
白鸟愣了一下。
随后立刻捂住嘴。
安静了好几秒。
“……他是不是终于主动了?”
星野点点头。
“嗯。”
“他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已经熟练到变成本能了。”
“就像朝仓会替我整理围巾一样。”
白鸟死死捂着嘴。
眼睛却已经开始发亮。
她转身一路冲向音乐教室。
五十岚正在琴房练琴。
听见脚步声,她停下演奏,手指轻轻停在琴键上。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等着。
白鸟站在门口,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
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相良……帮月美整理头发了。”
五十岚微微眨了眨眼。
她慢慢合上琴盖,站起身。
从口袋里取出那条淡蓝色的手帕,轻轻递给白鸟。
“我没哭!”
白鸟嘴硬地接过手帕,却还是下意识按了按眼角。
五十岚看着她眼尾那一点湿润,轻轻笑了。
“这是幸福的眼泪。”
“不算哭。”
——
神代坐在走廊窗台上。
速写本摊开在膝盖。
铅笔安静地游走着。
画面里,是体育馆通道中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男生刚刚收回右手。
女生低着头,在记分册上写字。
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距离。
她在画面的右下角轻轻写下。
「二年目の四月。お互いに一歩。」
二年级的四月。
彼此,都向前迈出了一步。
蓝川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低头看着那张速写。
“这张构图,和去年京都二年坂那张不一样了。”
“去年,他们一前一后,中间隔着整条石板路。”
“今年。”
“他们面对面。”
“距离为零。”
神代握着铅笔,没有抬头。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的速写本,从第一页到现在。”
“每一张,我都看过。”
“这是观察。”
神代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继续落笔。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玻璃,静静落在她的侧脸。
那颜色,比冬天更暖,也比那一天更亮。
是一层极淡的蜜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