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二个周六,傍晚六点。
代代木的小巷里,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柏油路面上,下午那场只持续了十分钟的阵雨还没有完全蒸发,路面映着浅浅的水光,仿佛把灯火也柔和了一层。
“书之庭”的玻璃门内侧贴着朝仓手写的告示。
——「本日 新書発売&初回ライブ」
字迹依旧端正,用的是黑色细马克笔。右上角还贴着一颗白鸟亲手画的金色星星。
店内,西木店长把签名桌摆在了长桌原来的位置。
没有铺桌布。
桌上只放着一本摊开的《遇时禧至》样书、一支黑色签字笔、一叠便签纸,以及一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
他说,这是星野昨晚特地交代的。
蓝川透坐在签名桌后。
便签本摊开放在膝上,笔帽已经摘下,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只是静静望着门口。
白鸟站在那里,不停踮起脚朝巷口张望。
“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十五分钟……”
她一边小声念,一边又忍不住往外探头。
朝仓枫穿梭在书架之间,把最后一排文库本一一对齐。
星野悠站在收银台后,清点今晚要用的一次性纸杯。
天海说,唱歌之前不能喝乌龙茶,要喝温水。
于是他特地多烧了一壶热水。
五十岚诗织坐在角落那架旧钢琴前。
琴盖已经打开。
她反复弹着同一个和弦。
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仔细去听,那细微的琴声几乎会被暖气管里持续不断的咕噜声淹没。
天海一歌站在钢琴旁。
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速写本,边角已经磨得微微起毛。
她低着头,看着五十岚的手指在琴键间缓缓移动。
嘴唇轻轻开合。
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默默唱着第三段歌词。
——
六点二十分。
相良瑞也和朝比奈月美到了。
棒球部的春季训练刚结束。
两人都在运动服外套了一件大衣。
朝比奈进门后,第一件事依旧是把记分册放回老位置。
放好以后,才脱下外套。
相良则把两罐运动饮料放到零食桌旁。
一罐是自己的。
另一罐,是给天海的。
瓶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天海」
字迹比上学期写下那句「kimi」时,更沉稳,也更认真。
神代葵从画筒里抽出速写本。
她挑了一个既能看见签名桌,又能看见钢琴的位置坐下。
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方约一厘米的位置。
没有急着落下。
她在等。
等今晚第一个值得留下来的瞬间。
——
六点二十八分。
今晚来的客人,比前三次读书会几乎多了一倍。
佐佐木老太太依旧坐在最靠近暖炉的第一排。
怀里抱着一本《遇时禧至》。
她笑着说,自己三天前就来预订了。
田山局长带着那本已经写满笔记的读书会记录本,正和旁边一对大学生情侣里的男生讨论新书的装帧设计。
女生则坐在另一边翻看书店留言本。
翻到天海第一次主持读书会那一页时,她停下了动作。
指着其中一行字,轻轻念给男友听。
——「今晚的诗集主持人是天海一歌。她说,夏天留下的痕迹,洗不掉。」
男生读完,也轻轻笑了笑。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第一次走进“书之庭”的新客人。
他们大多都是被白鸟这几天站在巷口发传单吸引来的。
其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高中女生站在签名桌前,来回犹豫了好几次。
怀里的新书被她抱得很紧。
却始终没有鼓起勇气走过去。
蓝川注意到了她。
他站起身,没有等她靠近,而是主动绕过签名桌,走到了她面前。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书抱得更紧。
蓝川没有伸手。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
然后轻声说道:
“谢谢你来。”
女生怔住了。
过了几秒,才小声开口。
“我是……去年第一次参加读书会的时候,读到了《冬日庭园》。”
“后来……开始试着写诗。”
“写了不少。”
“不过,都不太满意。”
“但还是一直在写。”
蓝川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便签本。
熟练地撕下一页空白便签。
低头写下一行字。
折好。
递到她面前。
女生双手接过,小心地展开。
低头读完以后,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
她把便签夹进书里,抱着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星野走到签名桌旁,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你写了什么?”
蓝川重新把便签本收进口袋。
沉默片刻,才回答。
“没什么。”
“只是把以前别人对我说过的话,再告诉她一次。”
星野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排。
佐佐木老太太把那张便签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書き続けてください。満足する日は、たぶん来ません。でも、その先で誰かに届きます。」
——请继续写下去。
——也许永远不会有真正满意的一天。
——但总有一天,它会抵达某个人的心里。
老太太慢慢推了推老花镜。
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是拿出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