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木的小巷里，夜色已经悄悄落了下来。
书店外，排队签名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一本《遇时禧至》合上扉页，蓝川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西木店长笑着拍了拍桌面。
“好，签名会到这里结束。”
白鸟和相良立刻上前，把签名桌一起搬到墙边，腾出了钢琴前的一片空地。
原本排成一列的折叠椅，也被朝仓和星野重新调整成半圆形。
没有人离开。
拿到签名的人依旧坐在原位，像是在等待今晚真正的最后一件事。
角落里，五十岚诗织始终没有离开钢琴。
刚才签名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弹完整首曲子，只是不时落下几个安静的和弦，让琴声像暖气一样，在书店里缓缓流动。
现在，她终于把双手轻轻放到了琴键上。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钢琴旁的天海。
天海把那本深蓝色速写本放到钢琴边的空椅上，翻到夹着乐谱的那一页。
《夏の痕》。
词曲作者那一栏，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天海一歌。
不是“kimi”。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书店里的每一个人。
没有舞台。
没有聚光灯。
没有主持人的讲台，也没有偶像时代的提词器。
只有一架旧钢琴，一屋子的书，还有一路陪她走到今天的人。
她把双手放在身侧，声音有些轻，却十分平稳。
“这是我写的第一首歌。”
“词和曲都是我自己完成的。”
“五十岚帮我写了钢琴伴奏。”
她侧过脸，看了五十岚一眼，轻轻笑了笑。
“最后一段的和弦，她陪我改了很多很多次。”
“歌名叫《夏の痕》。”
书店安静得只剩下暖气轻轻运转的声音。
天海望着眼前的人，缓缓继续。
“去年冬天，我从一个不想再回去的地方逃出来。”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我跑进了一条陌生的小巷，推开了一扇陌生的门。”
“后来，有人替我把门关上。”
“也有人问了我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
“『你饿了吗？』”
第一排，白鸟已经低下了头。
她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海轻轻笑着。
“那是很久以后，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后来，我成了书店的临时店员。”
“成了读书会主持人。”
“成了大家的同学。”
“也成了这里的第九个人。”
“这首歌，写的就是后来发生的一切。”
“从冬天，到春天。”
“从害怕，到愿意相信别人。”
她轻轻转头。
五十岚朝她点了点头。
下一刻。
钢琴响了。
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那是从京都开始写下的旋律。
曾经在新干线车窗边轻轻哼过。
曾经在圆山公园的夜枫下写进速写本。
也曾经在学校琴房里，被五十岚一次又一次修改。
如今，它终于拥有了完整的模样。
天海轻轻唱出了第一句。
她的声音没有偶像时期那样毫无瑕疵。
甚至唱到第三句时，音微微低了一点。
她没有停下来。
没有重新开始。
只是继续唱下去。
几乎同时，五十岚左手自然地把和声托高了半个音。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把那一点细微的偏差轻轻接住。
朝仓站在书架旁，手里的乌龙茶早就凉了。
星野靠着收银台，看着眼前这一幕。
去年冬天，也是这个位置。
那个浑身湿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女孩，如今站在钢琴旁，为大家唱着自己写的歌。
原来，人真的会改变。
神代没有抬头。
铅笔已经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没有画钢琴。
也没有画书架。
她画的是站在灯光里的天海。
佐佐木老太太摘下老花镜，轻轻擦着眼角。
田山局长的笔停在记录本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一排，那位戴眼镜的高中女生双手捂着嘴，眼眶已经泛红。
来到最后一段。
钢琴缓缓沉下去。
旋律留下了一片安静的空白。
天海轻轻唱出最后一句。
“冬天过后——”
“春天总会来。”
随后，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像是把一句话送给过去的自己。
“春が来る。”
最后一个和弦慢慢散开。
书店重新恢复了安静。
天海闭上眼，又慢慢睁开，对所有人轻轻鞠了一躬。
那不是舞台上的谢幕。
而更像读书会结束时，主持人对大家说的一句：
“今天辛苦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随后，佐佐木老太太第一个站起身鼓掌。
掌声很轻。
却像点燃了什么一样。
大学生情侣站了起来。
田山局长站了起来。
戴眼镜的高中女生站了起来。
白鸟也站了起来。
她鼓掌鼓得最用力，眼泪却终于掉了下来。
朝比奈低头，在记分册最后一页认真写下：
「天海一歌《夏の痕》初演」
相良看着舞台中央，忽然小声说：
“真好听。”
朝比奈侧头看了他一眼。
“评价这么简单？”
相良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
“说不出来。”
“就是觉得……很好。”
朝比奈笑了一下，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相良評：説明不能。ただ、とても良い。」
掌声慢慢停下。
白鸟第一个跑过去，把准备好的星星饼干塞进天海手里。
“快吃！”
“这是庆祝！”
“……也是奖励！”
“反正一定要吃！”
天海笑着咬了一口。
热腾腾的红豆馅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同样是这样的暖意。
那时候，白鸟递给她的是一块鲷鱼烧。
现在，是星星饼干。
她走到蓝川面前，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蓝川抬起头。
“今天应该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天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时候，在律所签完字以后，我想到的不是以后怎么办。”
“而是，你们会在这里等我。”
蓝川没有说话。
他翻开便签本，写下一句话，递到她面前。
「歌と本は同じだ。どちらも、誰かに届けるためにある。」
——歌和书一样，都是为了抵达某个人。
天海认真看完，轻轻笑了。
“这句话。”
“以后写进你的下一本书吧。”
蓝川收回便签本。
“已经开始写了。”
